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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少年游 第十六章元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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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少年游 第十六章元夕 (第1/2页)

    正月十五那天下午,县城的风里已经有一点春天的味道。

    不是暖,风依旧刮脸,只是雪开始从背阴的屋檐下一滴一滴往下化,街边卖糖葫芦的人不再缩着脖子,沿河那排柳树也像比年前软了一点。学校还没正式开学,陈野却提前三天就在群里宣布,今年灯会谁都不许缺席,理由是去年他被父亲抓在饭馆帮忙洗碗,错过了据说“十年一遇”的烟花,今年必须把损失补回来。季闻问他为什么县城每年烟花都能十年一遇,陈野回答商业宣传不接受数学质疑。

    原既白本来不准备去。母亲难得过年回来,奶奶身体又刚稳定,一家人在家的日子并不多。可吃过午饭,母亲反而催他出去,说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正月十五窝在屋里陪三个大人看电视,以后想起来会后悔。奶奶也在旁边赶人,嫌他这几天把家里的象棋、围棋和书摊得到处都是,顺便让他把一包柿饼带给江遥。

    原既白把柿饼装进书包时,父亲在门口修摩托车,头也不抬地问:“红围巾还了吗?”

    原既白说早还了。

    父亲“哦”了一声。

    那个“哦”和王婶第一次看见江遥时十分相似。

    原既白懒得理他。

    县城真正热闹起来是在傍晚。老街两边已经挂满灯,红的、黄的、白的,最俗的是一排会转的塑料莲花,最好看的反而是手工糊的纸灯,骨架用细竹劈成,里面装着小灯泡。卖汤圆、烤肉、糖画、棉花糖的小摊从桥头一直摆到县文化馆,烟气和甜味混在一起,人一多,冬天就像忽然退到了街道之外。

    原既白赶到电影院门口时,江遥已经到了。

    她没围那条红围巾,今天戴着一顶有两个小尖角的黑帽子。原既白远远看见便觉得像猫,走近以后还没开口,江遥已经看出他的眼神,问:“你想说什么?”

    “没有。”

    “最好没有。”

    原既白把柿饼递给她。

    江遥接过纸袋,一看便知道是谁给的,嘴角先弯起来:“替我谢谢奶奶。”

    “她说你上次吃了好几块。”

    “几块叫好几块?”

    “她记得。”

    江遥低头闻了一下袋子,淡淡的柿霜甜味透出来。她想起原家厨房里那个冬天的上午,奶奶慢慢择菜,自己坐在旁边递,原既白起床以后站在门口被骂“懒”。那画面过去已经一个多月,却莫名其妙记得很清楚。她没有告诉原既白,只把袋子塞进包里,说等陈野来了不许给他看见,不然到晚上可能一块都剩不下。

    这判断非常准确。

    陈野出现以后第一句话就是:“你们有没有带吃的?”

    周宁和季闻几乎同时说没有。

    江遥也摇头。

    原既白慢了半拍。

    陈野立即盯住他:“你有。”

    “没有。”

    “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右。”

    原既白下意识看向右边。

    陈野大笑。

    几个人终于挤进灯市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街道上方横拉着一串串小灯,河边有人放孔明灯,广场舞台正在演地方戏,锣鼓声被人群切得断断续续。周宁喜欢灯,走几步便停下来拍照;季闻对吃更感兴趣,买了一碗酒酿圆子,烫得一路吹;陈野则像被放出笼子,凡是需要投钱的摊子都想试一次。

    第一场灾难发生在套圈。

    十块钱八个竹圈,地上摆着饮料、玩具、香烟、瓷杯,最里面甚至放着一只很大的毛绒熊。陈野一眼便看中熊,说如果套到可以送人。

    周宁问:“送谁?”

    陈野顿了一下:“还没决定。”

    江遥马上听出了问题,故意问:“那先套到再决定?”

    “对。”

    “没套到是不是就不用决定了?”

    陈野觉得这话有道理,痛快付了十块。

    八个圈全空。

    老板笑着说差一点,又送他一个。

    第九个也空。

    陈野站在那里看了几秒,又掏出十块钱。

    原既白在旁边问:“你还来?”

    “刚才已经找到感觉了。”

    原既白低头看了一眼距离。竹圈很轻,物品之间隔得又巧,稍微碰到边缘就弹开。更重要的是,陈野并不是在买一个奖品,而是在为“刚才那十块不能白花”继续付款。

    “你现在套到熊要多少钱了?”

    “二十。”

    “熊外面卖多少?”

    陈野明显不喜欢这个问题:“重点不是熊。”

    “那重点是什么?”

    “赢。”

    原既白正要说话,江遥却先笑了。她忽然觉得这幅场景很熟悉,不是因为陈野,而是因为原既白在数学竞赛里那道卡了二十八分钟的题。当时他也明知道应该放弃,却因为已经投入太多不愿意转弯。她看了他一眼,原既白也很快反应过来,两个人没有说破。

    陈野第二轮又只套中一瓶最便宜的汽水。

    老板把汽水递给他,说手感已经来了,再来一轮肯定行。

    陈野真的伸手摸钱包。

    这次原既白直接按住。

    “别来了。”

    “我就差一点。”

    江遥也说:“你现在不是想套熊,你是在跟前面二十块钱吵架。”

    陈野瞪着她:“钱还能吵架?”

    “能。它一直跟你说,再花十块就能把我救回来。”

    周宁笑出声。

    季闻喝着酒酿圆子,慢悠悠补了一句:“一般后面还有一句,再花十块。”

    陈野站在那里挣扎了半天,最终把钱包塞回去,抱着那瓶汽水离开。走出十几米以后,他仍然回头看那只熊,嘴里念着老板肯定做过手脚。

    原既白说:“当然做过,不然他怎么赚钱。”

    陈野看他:“你早知道为什么不早说?”

    “我一开始以为你玩一次。”

    “朋友不是应该阻止我第一次吗?”

    江遥在旁边说:“第一次叫娱乐,第三次才叫救援。”

    陈野想了一会儿,承认有一点道理。

    走到老街中段时,人更多了。这里每年都有猜灯谜,几十盏纸灯下面挂着纸条,猜中可以换小奖品。江遥本来没有兴趣,却在经过其中一张时忽然停下来。谜面只有一句:“一月七日,打一字。”

    陈野抬头看半天。

    季闻已经开始拆字。

    原既白看了一眼日期结构,正准备说话,江遥已经把纸条摘下来:“脂。”

    摊主笑着点头。

    陈野不服:“为什么?”

    “月,加七日。”

    “这也行?”

    江遥已经走向下一张。

    接下去十分钟,她连猜六个。并不是每个都立刻知道,有两个甚至完全错,可她猜谜的方式和做数学很像:先抓住某个小地方,再大胆往外长。原既白站在旁边时不时纠正她,江遥嫌他总想证明以后才肯说答案,故意抢在他前面乱猜。有一道谜面写着“池中没有水,地上没有泥”,江遥脱口而出“也”,摊主说对,她转头冲原既白挑眉,表情像县里竞赛拿第一那天一样。

    原既白没有和她争。

    他其实很喜欢看她这样。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过了一下,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江遥却注意到了他的表情。过去如果自己抢先说出答案,原既白多少会追问一句为什么,今天却只是站在那里笑。她忽然有一点不习惯,甚至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沾了东西,下意识摸了摸脸。

    “你看什么?”

    “看你。”

    原既白说得过于自然。

    江遥的手停了一下。

    周围太吵,陈野正在前面为一道谜语和老板争,季闻和周宁都没有听见。江遥原本可以像往常一样接一句“有什么好看”,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她转过头去,又摘下一张灯谜,盯了很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这让她有点恼火。

    她一向不喜欢自己脑子突然不听使唤。

    好在陈野很快救了她。

    他在人群前面大喊:“有人下棋!”

    河边桥头摆着一个残局摊。

    不是围棋,是象棋。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小马扎上,旁边立着纸板,写着“五元一局,破局二十”。地上围了十几个人,棋盘已经摆好一个明显处于残局的局面,红方只剩几枚棋,黑方看起来反而兵力更多。摊主说谁执红能在规定手数内赢,就给二十块。

    陈野刚被套圈刺激过,立刻来了兴趣。

    原既白看了一眼,却没马上坐。

    他小时候和老周下了很多棋,对这种街头残局并不陌生。有些局是真残局,有些则专门利用人的第一眼判断,表面红方有杀势,一旦走错一步就再也回不来。真正麻烦的甚至不是棋,而是旁边那些不断说“差一点”的人。

    原既白站在人群外看了两盘。

    第一盘,一个年轻人五块钱输了。摊主说刚才只差一手,旁边立刻有人替他惋惜。年轻人不服,又掏五块。第二盘,他换了开头,依旧输。

    江遥站在原既白旁边,低声问:“是不是托?”

    原既白说:“有可能。”

    “哪个?”

    “还不知道。”

    江遥扫了一圈。

    她不像原既白那样先研究残局,而是看人。很快她发现一个穿棕夹克的男人每次有人准备离开,就会恰好说一句“这个局能破,我刚看人赢过”;另一个戴毛线帽的人则总在关键处摇头,说可惜走错了。

    她轻轻碰了碰原既白胳膊。

    “那两个。”

    原既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几分钟后,棕夹克男人果然坐下,五块钱破局成功,摊主真的给了二十。围观的人一下兴奋不少。

    陈野也看懂了。

    “真是托?”

    江遥说:“至少很像。”

    季闻问:“那局本身能不能赢?”

    原既白已经看了很久。

    “能。”

    几个人同时看他。

    原既白蹲下来,从外围看棋盘。那个残局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在于,红方第一眼最自然的将军其实是错的,一旦直接攻,黑方恰好能借一步反将完成交换。真正的第一手反而像退让,要先把一枚看似最有攻击力的棋撤开。

    他看见这一点以后,没有立刻坐。

    因为另一个问题更重要。

    “他说的规则是什么?”

    陈野问:“五块钱一局啊。”

    “不是钱,走几步算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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