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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少年游 第十章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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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少年游 第十章黑白 (第2/2页)

儿,忍不住问为什么不把刚才那块棋下完。

    顾老师说:“因为没必要。”

    “还没分出死活。”

    “以后会分。”

    “那现在为什么走?”

    顾老师反问:“你吃饭的时候,会不会每一口菜都先吃干净,再吃下一样?”

    原既白愣了一下。

    顾老师拿棋子在盘上重新摆了十几手,让他看一块棋现在虽然没有完全活,但已经足够安全,继续补棋的收益太小;另一边却刚刚出现更大的地方,因此高手会立刻转身。

    原既白盯着那盘职业棋谱看了很久。

    这一次他第一次体会到一种和学数学非常相似的感觉。眼前那些初学者不断纠结的局部死活,在高手的棋里根本不会被当成主要问题,因为他们已经站在更高一层决定哪里值得下。等顾老师再让他去和那个男孩下九路棋时,原既白没有突然变成高手,却明显换了一种方式。

    他还是会算错。

    还是会死棋。

    但他不再看见每一次攻击都回应。

    第三盘时,那个男孩在角里挑衅,原既白本能想跟着下,手已经伸进棋盒,却突然想起刚才那张十九路职业棋谱。他抬头看了整盘,最后没有回应,而是在另一边抢了一个更大的位置。

    男孩明显没想到。

    几手以后,局面开始变得不同。

    原既白最后仍然输了三目。

    可顾老师说:“这盘才算开始下棋。”

    这句话比赢棋更让他高兴。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围棋变成了原既白每个星期最期待的事。他没有参加正式棋班,也没有每天按教材做死活题,而是不断借顾老师的棋谱,看高手怎么下。有些棋完全不懂,他便先记着;隔几天再看同水平孩子的棋,原本复杂得不得了的局面会突然显得有些局促,因为他已经知道真正更大的棋盘上,人可以怎样取舍。

    这种学习方式很怪。

    顾老师很快发现,他教原既白一个初级概念,效果并不总是很好;可如果先让他看一个真正高水平的完整棋局,再回头拆解其中某个局部,他反而学得特别快。有一次顾老师干脆给他看一盘职业九段的中盘攻防,整整讲了一个下午。原既白大部分变化根本算不清,只隐约理解双方始终没有急着杀死对方,而是在不断逼迫对方把棋走重,同时借攻击获取外围利益。

    下个星期,他和文化馆一个学了一年多的学生对局。

    对方在右边发动攻击时,原既白忽然没有像过去那样先想“我的棋怎么活”,而是看见左边有一块对方也不稳的棋。他试着反过来攻击,两边的关系一下改变,本来被追着跑的棋竟然在交换中自然活了下来。

    那盘棋他第一次赢了。

    赢完以后,原既白坐在那里没有起来。

    顾老师问他想什么。

    原既白说:“我好像不是今天才学会这一招。”

    “什么意思?”

    “就是上次看那盘高手棋的时候,我没懂。今天突然懂了。”

    顾老师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种人以后学东西,容易有一个毛病。”

    原既白已经习惯大人告诉自己有毛病,问:“什么?”

    “喜欢往上跑。”

    “往上不好吗?”

    “当然好。”顾老师拿起一枚黑子,在棋盘最高一线轻轻敲了敲,“可是站得高,看下面容易;真到了最高处,就没有东西给你往上站了。”

    原既白没有完全听懂。

    顾老师也没解释,只让他收棋。

    这句话后来在他生命里回来过很多次,只是十三四岁的原既白当时还不知道它真正指向什么。

    江遥第一次知道他开始下围棋,是因为原既白把一本棋谱带到学校。她翻了几页,完全不懂那些黑白圆点有什么好看,听原既白解释规则以后却产生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如果一颗棋子下去以后不能动,那它怎么知道自己以后有没有用?”

    原既白说棋子当然不知道。

    “那下的人知道吗?”

    “高手可能知道得多一点。”

    “全部知道?”

    “不可能。”

    江遥点了点头,像突然对围棋有了兴趣。

    她让原既白教自己。

    两个人下午放学后借了一副学校棋社留下来的旧棋,原既白从气、提子、禁入点开始讲,江遥听了二十分钟便嫌慢,让他直接下。原既白说规则还没讲完,她说一边下再学。

    第一盘理所当然输得很惨。

    第二盘她开始发现棋不能只追着吃。

    第三盘的时候,原既白忽然有了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江遥并没有像他那样先见过职业棋谱,也不知道什么叫厚势、效率、轻重,可她开始在局部里面自己长出一些奇怪的想法。有一次原既白在角上围住她几颗白子,以为这块已经结束,江遥却在外面连续下了两手,看起来完全无关。几步以后,那两颗棋竟然形成一个交换,让原既白为了彻底杀死里面几颗白子不得不多补一手,而江遥趁这一手在外面抢了更大的地方。

    她当然仍然输了很多。

    可原既白很清楚,那一手不是他教的。

    “你为什么这么下?”

    江遥说:“因为你太想吃那几颗。”

    “所以?”

    “所以我猜你愿意多花一步。”

    原既白低头看着棋盘。

    这一刻他突然想起数学竞赛。

    自己是在看过高手如何利用“轻重”以后,才开始理解类似取舍;江遥却只通过三盘棋,就从他的行为里往上推了一层。

    两个人的差别再一次清楚起来。

    原既白把一颗黑子在手里转了两圈,忽然说:“你如果认真下围棋,可能会很厉害。”

    江遥笑:“比你厉害?”

    “有可能。”

    “你现在终于会说这种话了?”

    原既白抬头看她:“我一直会。”

    江遥明显不信。

    他们又下了一盘。

    这一次原既白没有让子,也没有故意给她机会。结果自然仍然是他赢,而且赢得很多。江遥输完以后没有沮丧,反而开始翻原既白那本职业棋谱,问这里为什么黑棋不吃、那里为什么白棋突然跑掉。

    原既白给她解释几处,后来发现有些自己也只是似懂非懂。

    江遥便问:“那你为什么学这些?”

    “因为我觉得上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原既白看着棋盘想了一会儿。

    他说不清楚。

    那种感觉和数学很像,又不完全一样。数学更高处有定义、定理和证明,围棋更高处却不像一座已经写好的楼。高手也会犯错,也不知道未来每一手,可他们似乎拥有一种更大的判断,在局部还没有结束时便知道应该离开,在眼前能吃到东西时反而愿意放弃。

    江遥听完以后,用手指在棋盘上划了一圈。

    “也许没有上面。”

    原既白看她。

    “什么意思?”

    “也许你看到的高手,只是比你多看几层。可是再厉害的人也还是在棋盘里面。”

    原既白一时没有说话。

    江遥又拿起一颗白子,随手落到天元。

    “如果真有一个能站在棋盘外面看的人,他看到的东西可能才完全不一样。”

    她只是随口一说。

    原既白却盯着那颗白子看了很久。

    几十年以后,人类第一次真正面对一种能够同时评估远超人类计算极限的智能时,很多人会重新讨论一个古老问题:所谓天才究竟是什么,是在同一张棋盘上看得更远,还是第一次发现棋盘之外还有别的坐标?

    那时已经没有人记得县城中学一间空教室里的这盘棋。

    原既白自己也几乎忘了。

    他只记得那天下午阳光很斜,窗外有人在篮球场上喊,黑白棋子散在旧木盘上,江遥把一颗白子放在正中央,而他第一次产生一个很模糊的念头——

    也许真正的高处,并不是已经存在在那里,等人爬上去。

    有些高处,是后来才被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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