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消失的开始」 (第1/2页)
袁枚·《苔》
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没日头照,河也冻着,冰碴子底下那点水,还知道自己姓什么。那点活气,在厚冰底下无声无息地流,连自己快流到哪里都不清楚,只是记得要流,不停地流。
老周把他扔在“安馨旅馆”后就没再敲门。车子掉头的引擎声远了,巷子里只剩下风刮过铁皮招牌的呜咽。
这地方比上次的“雅悦”还往东偏一点,贴着东五环汽配城。楼是本地人自建那种灰扑扑的水泥盒子,四四方方,毫无生气。招牌竖在楼侧,一半LED灯珠坏了,闪烁不定,“馨”字只剩下顶上一个“香”,孤零零地亮着,倒像给这旅馆改了名。老周用自己身份证开的房,押金两百,收据揉得发皱。钥匙是老式铜片,黄铜色磨得发白,钥匙齿都快被岁月磨圆了。车就停在巷口,一直没熄火,尾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老周摇下车窗,声音压得低,混在引擎声里:“顾导,住三天,别露脸。前台问,就说是我表弟。”
顾明远接过钥匙,铜片在手心里还带着点老周车里的暖气。他没问是什么表弟,哪门子的表弟,只是点了点头。问也是多余。
上三楼,楼梯陡,水泥台阶边缘都磨损了。走廊铺着暗红色的胶垫,脏得看不出本色,踩上去有些黏鞋底,发出轻微的“啪嗒”声。302房,钥匙插进去,拧动时有些涩。推开门,一股暖风机烘出来的、混杂着灰尘与潮湿墙皮的霉味扑面而来。房间窄小,一张单人床,一套桌椅,墙上挂着幅廉价的风景画。一台14寸的老式显像管电视机,用一块印着牡丹花的防尘布仔细罩着。窗户关不严实,外面就是汽配城,大货车倒车的电子女声一刻不停地响着,“请注意,请注意”,循环往复,机械冰冷,像某种没有尽头的念经。
他把帆布箱扔在墙角,拉链没开,箱子侧面还沾着不知哪里的泥点。
没去拉那副洗得发白的窗帘,先伸手拉亮了灯绳。灯泡瓦数低,光晕昏黄,质地浑浊,像一杯隔夜冷透了的茶,勉强照亮一隅。然后他坐下,床板很硬,人一压上去,里面的弹簧便发出“咯吱”一声响,像是认出了这副身骨头的分量。他习惯性地伸手进内袋,去摸那叠稿子——其实稿子早没了,在文化大厦,被他亲手塞进了废纸回收堆的最底层。手伸进去,只摸到空荡荡的布料内衬,他才想起来,顿了顿,又抬手摸了摸别在胸口内侧的别针,金属的凉意透过衬衫传来,他指尖在上面停留片刻,才缓缓放下手,仿佛确认了某样最重要的东西还在。
手机已经静音三天了。
屏幕还裂着蛛网纹,他关机前最后看了一眼时间:16:42。然后长按电源键,屏幕暗下去,彻底变黑。他把它扔在枕头边,像随手丢开一个不知何时会响的定时炸弹。
第一天,没人来。
除了中午和傍晚,门外响起极其轻微的、塑料袋摩擦门把手的窸窣声。外卖是用最薄的那种白色小塑料袋装着,直接挂在门把手上:两个酱肉包,一碗装在塑料碗里、封着保鲜膜的小米粥,一双一次性筷子,两头都削得尖尖的。塑料袋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等到那脚步声完全消失,才轻轻拧开门锁取进来。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对面房间的门缝底下,飘出东北酸菜炖粉条那股浓郁的味道。老周的脚步放得那么轻,却又似乎有意让他听见那最后几下的落地声?
包子已经凉透了,面皮发硬,肉馅凝着白色的油脂。他就着房间里电热水壶烧开的、已经放凉的白水,一口一口硬吞下去。电视没开,他就坐在床沿,听着外面世界的声音:倒车警告声、大货车的汽笛、楼下不知哪个角落传来的烤红薯的吆喝……这些声音隔着玻璃和墙壁,变得模糊而规律,大约隔半小时就重复一轮。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那片洇开的、边缘不规则的黄褐色水渍印痕——看久了,竟觉得像从高空俯瞰甘肃那片无垠的戈壁滩,荒凉,干涸,没有路。
想睡,眼皮沉重,脑子却一片混乱的清醒。
一闭眼,就是提词器光滑玻璃面上反射出的、自己那张被拉宽变形的脸;是赵鹏程唾沫星子从张大的嘴里飞溅出来,在想象中变成慢镜头;是苏眠纤细脆弱的手腕骨,在老周猛力拉扯下仿佛要折断的角度;是老周翻身跳过栏杆时,那条早年受伤的腿不自然地趔趄了一下。声音更是错乱的,像一盘倒带的磁带:先是某个饮料广告里循环播放的、甜得发腻的“快乐水”广告歌,接着是赵鹏程气急败坏的骂声“你等着给你那破片子坟头长草吧”,最后,定格在自己那句平静到近乎麻木的“是我自己选的”。这些画面和声音混杂在一起,循环播放,像一张跳了针、永远走不到尾声的坏唱片。
他爬起来,拿起洗漱杯里那把秃了毛的牙刷,走到公共水房。墙上那面方镜,被不知前几位房客的牙膏沫子糊得一片狼藉,他抬起袖子,在中间用力擦出一小块干净的圆形。镜子里映出自己的脸:下巴和两腮是青青的胡茬,眼白里没有血丝,却蒙着一层疲惫的灰败。他拧开水龙头,俯身,掬起一捧冰冷的自来水泼在脸上,水花溅到水池边沿,有一滴挂在他下巴上,停留片刻,才“滴答”一声落进池底。
夜里十一点左右,外面汽配城那折磨人的倒车女声,终于停了。世界像是被猛地抽空了一下,瞬间陷入一种近乎耳鸣的寂静里,只剩下墙角老式铸铁暖气片内部,水流经过时发出的“咕噜”一声轻响,像肠胃的叹息。他躺回去,把手掌压在胸口,隔着肋骨,能感觉到下面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飘散:想沈婉清,想她现在应该在自己的琴房里,指尖触碰着琴键;想她签完离婚协议后说的那句“下个月我来拉走我的东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想女儿小鹿摔断腿后,在石膏上用水彩笔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太多人的面孔和声音挤进来,脑子像塞满了棉絮,沉甸甸地发胀,疲惫感终于压倒了一切,他反而睡着了。
第二天,门把手上的塑料袋换了内容:两个茶叶蛋,一盒250毫升的盒装纯牛奶。
他开门取下,低头看——奶盒侧面,贴了一张黄色的便利贴,上面是两行字,是老周的笔迹,钢笔尖大概劈了叉,笔画带着毛刺:
*“天冷,奶热下喝。网别看。”
他照做。
找来一个缺了口的白瓷碗,倒上热水,把盒装奶坐进去温着。然后慢慢剥茶叶蛋的壳,蛋壳煮得太久,变得很薄,一剥就碎成小片,棕色的碎渣掉了一地。蛋白已经入味,微微发硬。吃到一半,喉咙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想抽烟的冲动。他翻遍了帆布箱和房间抽屉,一无所获,最后把剩下那半个茶叶蛋扔进垃圾桶,扯过装早餐的塑料袋,把桶口仔细扎紧,打了个死结。
下午无事,他坐在床沿,把身上的旧夹克脱下来。取下那枚别在里侧的别针,捏在指尖,用夹克的衣角慢慢擦拭。银质的针身早已被磨得失了光泽,泛起一层陈旧的乌色,上面那点原本就不甚明亮的珐琅蓝,更是掉得干干净净,整体看起来,像一颗磨损日久的老牙。他捏着它,对着昏黄的灯光看了看,光线透不过金属,只在表面留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但指尖触碰到的针尖,那一点锐利的冰冷触感,依然清晰。他又把它仔细别回原处,针尖刺破布料,发出极细微的“嗤”声。
黄昏时分,楼道里突然响起一阵小孩嘹亮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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