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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民政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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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七章「民政局」 (第2/2页)

手上,没有回头:“说。”

    “那架琴……你留着弹吧。别卖掉。”

    “知道。”她拉开车门,钻进驾驶座前,又补了半句,声音隔着车门有些模糊,“下个月我来拉剩下的东西,你最好别在。”

    车子利落地倒了出去,没有按喇叭。后车窗上那张“新手上路”的黄色贴纸,被风刮得扑棱了两下。车拐了个弯,便从视野里彻底消失了。融进车流。顾明远站在民政局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目送着那一点红色尾灯在车河尽头彻底熄灭。楼顶的鸽子群“呼啦”一声惊飞起来,盘旋着,鸽哨声细得像是谁在漏气,断断续续地割着灰蒙蒙的天。

    他伸手进大衣内侧,掏出那个墨绿色封皮的小本子,重新塞回口袋。本子的硬棱角硌着肋骨,那感觉,比背上那一千四百万的债务还要硌人。

    马路正对面,就是一家工商银行的网点。

    玻璃感应门无声滑开,一股混合着暖风机热流与某种纸张油墨——或者说钱——的干燥气味,迎面扑来。他径直走进自助服务区,抽出那张还欠着两千三百块的信用卡,插进机器。屏幕亮起一片冰冷的蓝光,映着他发青的下颌:

    **账户状态:司法限制中**

    **待缴滞纳金累计:¥14,872.50**

    **风险提示:如三十日内未清偿,名下无形资产将进入强制处置流程(执字第XXXX号)**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强制处置”那四个字上。机器“咔哒”一声脆响,将卡吐了出来,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什么细小而坚韧的骨头被干净利落地折断了。旁边值班的大堂经理抬起眼皮扫了他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低下头,继续用抹布反复擦拭着那张本就光洁的柜台桌面。

    他没有立刻走出去,而是折回门口,在冰凉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台阶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裤料,直接贴上膝盖骨。下班的人流脚步匆匆,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外卖电瓶车的铃铛急切地响着。没人朝他这边多看一眼,他就那么坐着,姿势既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又像仅仅是走累了,停下来歇歇脚。

    一个煎饼摊就支在台阶下面。

    大爷手里的铁铲在滚烫的铁板上哐哐作响,油锅滋啦冒着白烟,混着面糊和鸡蛋被炙烤后特有的甜香气,一股股往上飘。大爷忙活着,眼角余光朝他瞥了好几回,终于还是拎着锅铲走了过来,嗓门洪亮:“小伙子!年纪轻轻坐这台阶上,像讨饭的!来一套不?”

    顾明远抬起脸。风刮过来,脸颊干疼。

    “……加俩蛋?”大爷又问,那口气熟络得仿佛已经跟他打过八百回交道。

    “好。”

    “火腿肠加不?”

    “加。”

    大爷转身回去忙活。面糊在铁板上摊成完美的圆形,鸡蛋磕下去,蛋液迅速凝固成金黄,被铲子利落地刮匀,葱花、芝麻随之撒落,动作流畅得像在打拍子。顾明远挪到矮一级的台阶蹲下,看着面糊表面鼓起一个个小气泡,破了,又鼓起来,周而复始,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呼吸。

    “离完了?”大爷背对着他,头也没回地问。

    顾明远顿了一下:“……啊。”

    “瞧你那脸。离就离呗,天塌不下来。”大爷麻利地把煎饼折叠好,装进纸袋递过来,“俩蛋管够劲儿,吃饱了,就不想家了。”

    纸袋烫着掌心。他伸手在兜里摸索,掏出几个冰凉的钢镚,又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元纸币,一并递过去。大爷摆摆手:“扫那个码呗,方便。”

    他摸出手机,屏幕上一道裂纹清晰可见,凑过去,“嘀”的一声付了款。

    他没走远,就蹲在煎饼摊旁那级矮台阶上,埋头吃了起来。第一口烫到了舌尖,面酱的甜咸和生葱的辛辣味一下子冲进鼻腔。他慢慢地嚼着,眼眶毫无预兆地发起酸来。不是想哭,是胃空得太狠,一阵剧烈的抽搐连带着牵动了面部神经。

    大爷把暖水壶拎了出来,倒了满满一纸杯热水递过来:“配口热的,凉的吃下去胃该犯病了。”

    他接过纸杯,热水在里面晃动,一滴也没洒出来。

    “谢了大爷。”

    “这是……要往远地方去啊?”大爷忽然又问,语气里带着一点猜测。

    顾明远手一抖,热水溅了几滴到手背上:“……可能吧。”

    “凡事想开点。我年轻那会儿当兵,坐了三天三夜的闷罐子火车,下来就在黄河边撒尿,那冰碴子水,扎得腿肚子生疼。现在回头想想,那时候真是苦得冒烟,可不知怎么的,倒记得比啥都清楚。”

    顾明远用力咬了一口煎饼,却有些咽不下去。他抬起头望了望天,灰厚的云层沉甸甸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砸下来。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

    一个陌生的号码,显示着兰州的区号。他没有立刻接听,而是把最后一口已经凉了的煎饼塞进嘴里,慢慢地咀嚼,吞咽,直到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才把手机贴到耳边。

    电话那头风声很大,背景里似乎有湍急的水流声?还夹杂着小孩子的哭喊,然后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喘:“顾老师?我是小鹿的同学,林舟……她出事了……在黄河边……”

    电话没有挂断,那边隐约传来护士的呼喊:“3床家属!”女孩的声音又急促地补了半句,带着恳求:“您……您能来一趟吗?现在……”

    顾明远举着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像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他半张没有表情的脸。

    煎饼的热气早就散尽了,空纸袋被他无意识地捏成了一团皱褶。旁边装煎饼的薄塑料袋口被风猛地一掀,飘了起来,像一片失了水分的枯叶,在半空打了个旋,最后挂在了台阶边缘生锈的铁丝网上,不动了。

    “地址发我。”他说。

    挂断电话,他站起身。

    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银行那冰冷的玻璃门,也没有抬头去看民政局楼顶可能残留的鸽子粪。他拎起脚边那个半旧的帆布行李箱,拉链头刮过裤腿,发出“沙”的一声轻响。

    风又一次刮过,挂在铁丝网上的那片塑料袋残须“噗啦”响了一下,这次没有掉,就那么挂着,在风里等待着,仿佛要一直等到彻底烂掉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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