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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带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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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章「带句话」 (第2/2页)

仿佛在梦里还在跟什么人较劲。顾明远回屋拎出那床旧被子——老棉絮做的,有股晒透之后又沾了潮气的、暖烘烘的太阳味儿。他抖开被子,轻轻盖在老周身上。老周哼唧了一声,他弯下腰,把被角仔细掖好,动作比当年调试最精密的摄像机镜头还要轻柔。

    老周的手机从裤兜里滑了出来,屏幕亮起,屏保是他闺女画的画——用蜡笔涂的黄河,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大太阳。

    顾明远拎起还剩个底的酒瓶,仰头喝了个干净。空酒瓶被他立在石板中央,像一个小小的香炉。

    他转身朝院外走去。

    没有开灯,月亮已经偏西,天色显得更加深沉,星星却像炸开了似的,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空。城里根本看不见的景致,这里应有尽有。银河像谁泼洒了半桶稀释的白灰,拖曳出一道朦胧的光带。最扎眼的是东南方向那一颗,亮得发蓝,泛着冷白的光,一眨一眨,不喧闹,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一切。

    他想起自己十岁或者十一岁的时候,父亲曾把他扛到房顶。夏天的瓦片烫脚,秋天的瓦片冰凉。父亲用手指点着夜空:“明远,瞧见没,最亮的那颗叫天狼,也有人说,那是你爷爷变的。”

    “星星不是一团火吗?”

    “火总有烧完的时候。”父亲手中的烟袋锅一明一灭,“可光走得慢。你现在看见它亮,那可能是它几百年前发出的光。发出这光的人,骨头恐怕都烂没了,可光还赖着不走。你以为你看到的是现在?”

    父亲磕了磕烟灰:“其实啊,你看到的是过去。”

    他蹲在院墙的角落里,抱紧了膝盖。

    那么此刻他看见的,究竟是几百年前的父亲,还是十年前那个扛着机器、意气风发的自己?

    小鹿说“河还在流”,可河水早已不是那时的河水。光还在宇宙间奔走,可看光的人,早已换了一茬又一茬。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他喃喃念出声。四周没有回音。

    墙头那只乌鹊又飞走了一只,黑色的影子倏地掠过璀璨的星河。没有枝可依,就别依了吧。

    天快亮的时候,他是被公鸡的啼鸣顶醒的。

    老周一睁眼,发现自己裹着被子,懵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坐起身,压得玉米秆窸窣作响,腰背一阵酸疼。院里空荡荡的,青石板上只立着那个空酒瓶,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看。

    是从田字格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用铅笔写的字,笔画歪斜,却很硬气:

    老周,看好院。我回去一趟。

    酱鸭钱记我账上。

    ——顾

    没写抬头,也没写落款,但“看好院”那三个字,下笔格外用力。

    老周捏着纸条冲到院外,跑到村口,一直跑到土路的岔道口,朝着北京的方向张望。只有空荡荡的晨雾弥漫,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驶远,拖着一道长长的黄色烟尘。

    他站了很久,才把纸条小心地对折好,塞进钱包最里面的夹层。回到院里,拎起那个空酒瓶,看了看塌了半边的屋顶,又用脚尖踢了踢墙根的荒草。

    隔壁的老船夫拄着拐杖路过,问:“那娃娃走啦?”

    “走了。”

    “啥时候回来?”

    老周想了想,说:“……等河开了凌的时候吧。”

    顾明远没有坐飞机。

    他在县城汽车站挤上了一辆长途大巴,硬邦邦的座位,靠着窗。窗帘怎么也拉不严实,一道一道的光,随着车的颠簸,不停地打在他的脸上。手机一直开着飞行模式,偶尔才会按亮屏幕,看一眼时间。邻座的大姐一路嗑着瓜子,把壳直接吐到窗外,这时扭过头跟他说:“小伙子脸色不太好,是回北京看病啊?”他没什么精神,只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大巴车驶过黄河大桥时,他把疲惫的额头轻轻抵在了冰凉的窗玻璃上。

    浑浊的黄河水在桥下缓缓流淌,巨大的桥墩深深钉进水中,水流撞上去,翻起一圈圈无可奈何的漩涡。不知怎的,视频号里小鹿那句轻柔的提醒——“您得自己下水了”——忽然又在脑海里冒了出来。他下意识去摸手机,在重新打开飞行模式之前,又点开了一次收藏夹。那个带着黄色五角星标记的视频还在,封面上的那道白色浪花,凌厉而卷曲,竟像极了父亲当年修理木船时,刨子推过,卷起的木花弧线。

    司机放的相声还在响,***的笑声透过喇叭传来,在空旷的车厢里显得有点假,有点刺耳。顾明远闭上了眼睛。

    可赵鹏程那句话——“最后一个项目”“给你自由”——却像生了根,在脑子里反复打转,挥之不去。

    他知道那是个坑。一个精心挖好的坑。坑边或许还插着漂亮的牌子,上面写着诱人的“自由”二字,但底下,一定埋着锋利的刀。

    但他不得不跳。如果不跳,小鹿就得永远困在兰州拍那条河,苏眠就得继续东躲西藏地避开赵鹏程,沈婉清就只能日复一日守着那架沉默的钢琴——所有人的路,都卡在他这里了。他得跳下去,要么用土把这个坑填平,要么,就把自己填进去,好让别人能踏着他过去。

    大巴开进六里桥车站时,北京正是一片灰蒙蒙的霾天。

    他拎起背包下车,鞋底踩在柏油路上,感觉硬邦邦的。没舍得打车,转去坐了地铁。车厢的玻璃门映出他的影子:一件穿旧了的羽绒服,头发有些乱,眼袋是深紫色的。他静静看着那个倒影,忽然想起五十五章剧场后台那光滑如镜的黑大理石地面——那个没有脸的幽灵,好像又回来了。但这一次,玻璃门里的影子,手里似乎紧紧攥着点什么,看不真切。

    快捷酒店的前台居然还认得他:“顾先生又来啦?还是大床间?”

    “嗯。”

    “房卡给您,Wi-Fi密码没变。”

    他推门进了房间,第一件事是把厚厚的窗帘全部拉死,遮住外面灰白的天光,然后才打开手机。

    几十个未接来电的提示涌了进来,老周占了一大半:“我看见你留的纸条了”、“顾导,别犯轴”、“赵总问我你回来没有”。

    他一个也没回。先点了外卖,只要了一碗牛肉面,备注上写着:多放辣。

    然后,他在桌前摊开了纸和笔——这不是要写什么遗书,他只是需要理清头绪,列一个名单。

    赵鹏程。苏眠。沈婉清。

    笔尖在这里顿了顿,他又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小心翼翼地写上:(小鹿别见)。

    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擦黑。霓虹灯渐次亮起,红红绿绿的光顽强地透过厚重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扭曲的彩虹。

    他忽然想起老宅那晚看见的星星。那颗最亮的天狼星,早就沉下去了吧。北京是没有星星的,只有彻夜不熄的广告屏,制造着光污染。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他接了。

    那边安静了两秒钟,才传来一个女声,听着有点耳熟:“顾老师?我是林舟,《新视界》杂志的。”

    顾明远又“嗯”了一声。

    “听说您回北京了。赵鹏程那边动静挺大,具体我不多问。”她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就想跟您说,您那篇稿子里‘骗子’那两个字印出来之后,骂的人有,捧的人也有。但总归是有人信了一半的——比如我。有空聊聊吗?不算采访,就当……我以个人名义,请您喝杯咖啡。”

    顾明远的目光移向天花板上那道被霓虹灯染出的彩色光缝。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问:“哪天?”

    “时间您来定。”

    挂了电话,他把自己摔进床里。老旧的床垫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一条短信挤了进来,又是老周发的。这次没提纸条,只发来一张图片:是老宅院的墙角,不知是谁插了一根光秃秃的枯树枝,丫杈上挂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正在风里一抖一抖地飘着,像一面残破的旗。

    老周只配了三个字:旗插着呢。

    顾明远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手机屏保上沈婉清的背影,然后关掉了灯。

    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

    他在一片浓墨般的黑暗里睁着眼睛。

    感觉自己仿佛沉在了浑浊的河底,能听见头顶上方哗哗的水流声,偶尔有光从水面上透下来,却被切割得支离破碎,摇晃着,闪烁着,像星星在眨眼。

    “最后一个项目……”他对着凝固的空气,轻声说。

    然后,给了自己一个答案。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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