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稿子」 (第1/2页)
司空图·《二十四诗品·含蓄》
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语不涉难,已不堪忧。
——编辑添加了八千字的内容,把他那句“骗子”腌渍在标题里,当作招揽顾客的咸菜来贩卖。通篇不着一字真话,却将流量时代的精妙风流占尽。读者翻阅起来或许不觉得艰涩难懂,可他的脸皮却像被人活活剥去了一层,火辣辣地疼。
快捷酒店的窗帘是号称遮光率达99%的那种,拉得严严实实之后,整间屋子就像沉入了不见天光的深海底部。
顾明远是被手机屏幕的光晃醒的。没有闹钟,是老周设了“特别关注”的专属震动,一下接着一下,微弱而执拗,像一只垂死的昆虫在徒劳地蹬腿挣扎。
他摸索着拿过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时间:上午十点十七分。
锁屏界面上直接堆叠着推送预览的气泡,格外刺眼:
《新视界》独家|顾明远:我是一个骗子
热搜榜第7位|文化榜第1位|爆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立刻点开。先是侧过身,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枕头芯是廉价的化纤填充物,散发出一股闷了整整三个夏天的、陈腐的膻味。以前住在剧组安排的五星级酒店,沈婉清总嫌弃那里的枕头有股漂白粉的化学气味,非要自己带着鹅绒枕出门,套着鹅黄色的亲肤枕套,那时他还总笑她娇气。如今,闻着这股属于廉价旅馆的、挥之不去的膻味,他反倒觉得一种怪异的踏实——这或许才是他现在配待的地方,该配的味道。
手机第三次震动起来,他划开屏幕。
老周没有发来任何链接,只发了五个字:封面挺凶的。
顾明远点开浏览器,进入私隐模式,输入了自己的名字进行搜索。
第一个跳出来的结果就是那张图。
黑色背景,图片充满了整个视野的出血版。那是他的一张旧照——大概是某年领奖时被媒体抓拍到的侧面,眼窝深邃,嘴角紧紧绷着,此刻被处理成高对比度的版画风格。右半张脸完全隐没在浓重的阴影里,左半张脸则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唯有眉骨上被刻意打出一道高光,亮得扎眼,像从额角淌下的一道血迹。标题横压下来,白色的大字嵌着黑色的描边,用的是加粗的宋体:
顾明远:我是一个骗子
“骗子”这两个字,甚至比他整张脸还要大。
他盯着屏幕看。
这不像一张通缉令,倒像是一篇提前为他写就的、盖棺定论的祭文。
点进正文。
页面加载时卡顿了一下,进度条缓缓爬行,像极了那年拍摄《大河》时,在五十二章那座偏远老宅里那格总也满不了的信号,但他这次没有关掉。文字终于涌了出来,密密麻麻。林舟那篇基于两万字录音整理出的专访,被大刀阔斧地砍得只剩下四千字。前面塞进了编辑的按语:“在流量与谎言齐飞的当下,我们试图打捞一位知名导演的自我解剖……”后面又见缝插针地插入了苏眠的书摘、综艺节目的动图、还有赵鹏程公司股权结构的科普图。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着,寻找着自己的痕迹。
找到时,那句话被单独拎了出来,做了引题,用灰底白字的方框醒目地框着:
“(《大河》的成功)是因为我当时还不知道自己是个骗子。”
——顾明远 于《新视界》专访
在正文里,编辑在后面补上了一句话:“此言一出,业内哗然。这究竟是真诚的反思,还是新一轮精心策划的‘痛苦营销’?本刊采访的多位专家均认为……”
顾明远没有再往下看。
他把手机拿远,又猛地凑近。这动作不像是看自己的新闻,倒像是端详一份别人的病危通知书。
“……还不知道自己是个骗子。”
他记得原话分明是“因为当时还不知道自己是个骗子”,编辑巧妙地把“因为”两个字吃了。因果的逻辑链条被斩断,只剩下一个赤裸裸的、极具冲击力的结论。就像把人拦腰斩断,然后只拎着那颗头颅示众。
他忽然笑出声来。
笑声短促,带着气音,肩膀无法控制地抖动,手机从掌心滑落,掉在肚皮上。
沈婉清曾告诫他“说句真话”,林舟曾警告他“你会后悔的”,赵鹏程曾冷笑着说“游戏该收场了”——原来他们说的,全都是真的。真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不属于你自己了。它会变成路人随意投掷的砖块,变成编辑笔下吸睛的标题,变成热搜榜上那冰冷而刺眼的第7名,一块块供人评头论足的尸块。
老周的电话打了进来。他接起,直接按了免提,把手机扔在被子上。
“顾导,”老周的嗓子有些发干,“赵总刚刚在群里转了那篇链接,一个字没说,就只是转。底下那群小年轻已经开始刷屏‘老师真勇’、‘老师太通透了’……我看着直犯恶心。”
顾明远只“嗯”了一声。
“还有,苏眠那边的书据说要紧急加印了。出版社官微转了这篇文章,配文是‘文学与真实的互文’。我操……”老周骂了半句,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您……您说句话?”
“说什么。”
“说……要不我找人去压压评论?或者发个微博,就说他们‘断章取义’什么的?”
顾明远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毯上,劣质的黑色纤维扎着脚心,传来细密的刺痛。“别动。就让它烧着吧。”
挂了电话,他走下楼。前台的小妹偷眼看他,眼神复杂,像是在打量一个通缉犯,又夹杂着难以掩饰的好奇。他没有停留,径直出门右拐,走向那个街角的报刊亭。
“有这期的《新视界》吗?”
亭子里的老头低头翻了翻:“刚到货,卖得挺快,就剩最后一本了。”
他抽了出来。实体杂志比电子版更具冲击力。纸张厚重,封面覆着一层哑光膜,摸上去,“骗子”那两个字甚至带着凹凸的压纹质感,像盲文一样可以触摸。翻开,目录页上他的名字印在头条位置,旁边标着醒目的红色方框,写着“重磅”。他翻到专访的那一页,油墨的气味猛地冲进鼻子——新纸、新墨、新胶水,混合成一股新鲜的、却又了无生气的死寂味道。
他没有买,把杂志塞回了原处。
“不要了?”老头问。
“看看就行。”他说。
下午三点,赵鹏程的办公室。
是顾明远主动约的见面。老周劝他“别去触那个霉头”,他回“得让他看见”。
鹏程影业顶层,落地窗把整个北京城摁在脚下,霓虹与暮色都被压成一片模糊的背景。赵鹏程没坐那张象征权威的大班椅,反而歪在沙发区里,面前的茶几摆着个超白玻璃缸,几条血红龙鱼在里面缓缓巡游,嘴一张一合,鳃盖起伏,像是在练习某种古老而沉默的腹式呼吸。
“坐。”赵鹏程用下巴点了点茶几上的那本杂志,封面特意朝上摊开着,“要不要我找人装裱一下,挂你老宅墙上?多好的一份自白书。”
顾明远依言坐下,目光没落在那些昂贵而艳丽的鱼身上,却盯着赵鹏程的手——他指尖正转着一支派克金笔,转一下,停一下,笔帽每次落下,都精准地磕在大理石茶几面上,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嗒”声。
“八位数的影视改编权刚签完,你给我整这出。”赵鹏程笑了,深刻的眼袋被笑意挤出层层褶皱,“不过说实话,老顾,我第一眼看完这篇专访,乐了。是真乐。”
“因为‘骗子’这两个字好卖。”顾明远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因为‘骗子’这两个字,你认了。”赵鹏程把笔往桌上一扔,双手摊开,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人设彻底塌透,反而没把柄可抓了。以前骂你伪君子,现在你自己认了小人,骂你的人反倒一愣——得,改骂你是个‘诚实的小人’了。高啊,这招。”
他忽然倾身向前,压低了嗓音:“但我有点怕。”
顾明远抬起眼。
“怕你哪天说嗨了,刹不住车。”赵鹏程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警告,“以后采访,别再聊什么天赋运气了,聊点别的,安全的。比如……当初谁给你垫资拍的《大河》,谁拿你那部片子去走账洗钱,又是谁逼着你把那个悲剧结尾硬改成光明的尾巴。这些事儿,就别往外吐了,行么?”
空气里飘浮着淡淡的雪茄灰烬味道。顾明远的视线转向那缸鱼。鱼眼呆滞无神,鼓突着,像两颗冰冷的玻璃珠子,映不出任何情绪。
“苏眠一会儿过来。”赵鹏程忽然换了个话题,起身踱到咖啡机旁,“我叫她来拿特别版的出版合同。你这句话,正好放在附录里,当作她那本书的‘时代注脚’。”
“她不会同意。”
“她得同意。”赵鹏程端着咖啡杯走回来,杯沿沾着一小圈没擦净的奶沫,“合同第九条,她签的时候大概没细看吧?‘甲方有权根据市场情况调整版本内容’。我是甲方,她是商品。商品,没有说话的权利。”
门铃恰在此时响了。助理推开门,苏眠跟在后面走进来。
顾明远没有回头。
但他听见了门轴转动的细微声响,听见了她的脚步声——鞋跟敲击在地板上,很轻,却带着一种特有的节奏。是那双米色的方头浅口鞋,他曾经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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