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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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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五章「舞台」 (第2/2页)

馊味。

    他低着头往前走,听见前面拐角有人声在说话,絮絮的。

    “……刘院您坐这儿补个妆,孟老师待会儿就过来,跟您对一下‘专家视角’那段……”

    “不用补,老脸皮厚,打不打光都一样。”

    顾明远抬起头。

    走廊口那儿站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拎个半旧的帆布包——是刘教授。十年前《大河》首映礼上,第一个站起来用力鼓掌的学界泰斗,后来被他请去当纪录片学会的顾问,再后来闹翻了,因为刘教授痛骂资本毁了创作,顾明远回了句“那也得先活着”。

    两人就这样撞上了。

    通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顾明远下意识侧身想让,刘教授却没动。

    四目对上。

    刘教授的镜片很厚,眼神从玻璃后面一点点渗出来,没有笑,也没有摆冷脸。就那么看了顾明远大约两秒钟,像博物馆里的人在端详一件许久不见的标本,衡量着它与记忆里的差别。

    然后,他也侧过身,肩膀擦着顾明远的肩膀过去,距离极近,布料摩擦出细微的窸窣声。

    一句压低了嗓子、近乎气音的话,递了过来:

    “老顾。”

    顾明远停住了脚步。

    “我本来稿子里要提你当年剪废片烧机房那事。”刘教授背对着他,往灯光更亮的地方走去,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后来想想,算了。你刚才台上那些话,比烧机房烫多了。”脚步没停,他往前走,“给你留了面子。别谢我。”

    顾明远没回话,只是沉默地站着,连点头的示意都省去了。

    等刘教授的身影在走廊拐角彻底消失,他才重新迈开步子。锃亮的黑大理石地面映着顶灯的光,鞋底每一次落下,都叩出一声清脆的回响。他下意识低下头看——

    地面被抛光得像一片静止的水面。

    他往前走,水里的倒影也跟着移动。

    可倒影里的那个“顾明远”没有五官。灯光从他正上方直直打下,整张脸都陷在浓重的阴影里,只有高领毛衣的领口被镀上了一圈毛茸茸的亮边。身子被拉得细长扭曲,晃晃悠悠的,像一滴浓墨滴入清水,正缓慢地洇开、变形。一个没有脸的幽灵,沉默地跟随着一具行走的肉身。

    他忽然刹住脚步,水里的倒影也骤然凝固。

    他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眉骨,传来一层滑腻的触感,那是演出前化妆师扑上的粉底。倒影里,那只抬起的手也虚浮着,轮廓模糊,像是雾气凝成。

    化妆间的门到了,虚掩着。化妆师正在里头替另一位嘉宾卸去满脸的亮片,见他出现在门口,明显愣了一下:“顾老师录完啦?这么快……温水给您留着呢,在桌上。”

    他没进去。只是靠在冰凉的墙边站了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没有信号格,WiFi自动连上了棚内的网络,紧接着跳出一连串软件推送。最顶上的新闻头条摘要赫然写着:顾明远综艺首谈出轨:我贪。

    他按熄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朝大楼出口走去。

    北京的夜,像一口倒扣下来的铁锅,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他没让司机老周来接,自己拦了辆出租车。司机是个健谈的,车里交通广播的电台正播着娱乐快讯:“……知名导演顾明远今晚现身访谈节目《对谈此刻》,罕见公开谈及个人情感纠葛,相关片段引发热议,有网友评价其‘塌房塌出个哲学家’……”

    司机听得乐了,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师傅,听着耳熟吧?就前两天网上吵翻天的那个,姓顾的导演?”

    顾明远看向窗外。

    长安街的灯河无声地向后流淌,路边的树早已落光了叶子,枯瘦的枝桠伸向夜空,像一道道漆黑的铁丝网。他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要我说啊,男人嘛,这辈子谁没犯过点浑?”司机一边拧着方向盘转弯,一边自顾自地说下去,“但敢当着全国观众的面认,也算条汉子。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不知道。”顾明远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字句却像石头一样沉,“是条汉子,还是条死汉子,得看最后埋在哪儿。”

    司机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嘿,您这话说得……有哲理。”

    车子在四合院的胡同口停下,他让司机就停这儿。巷子太窄,车进不去,他也怕门口蹲守着记者。付钱下车,冬夜的冷风立刻灌进脖领,他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巷子口的一盏路灯坏了,留下一截突兀的黑暗,他摸黑走过那段路,鞋底不慎踩碎了一个丢弃的塑料袋,“咔嚓”一声脆响,惊得墙头一只野猫“嗖”地窜走了。

    院门没锁。

    他记得自己出门前是锁了的,还特意挂上了门后的铁链。

    他伸手轻轻一推,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门缝变大,一股门轴锈蚀的腥味混着一缕熟悉的香气飘了出来……是檀香?

    这不是院子里该有的气味。

    是从屋里飘出来的。

    他在院子里站定,没有立刻动弹。

    正房的客厅没有开大灯,但两扇门之间漏出了一线光,那光线温吞黯淡,不是路灯的白光,像是屋里台灯透出来的。

    他慢慢地走过去,脚步落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响。走到客厅门口,手搭在冰凉的门框上,朝里望去。

    沈婉清坐在那里。

    沙发背对着门,她侧身坐着,面前的小圆几上亮着一盏老式台灯,洒下一摊暖黄色的光晕。灯旁静静躺着一本书——《倦鸟知返》,封面朝上,书页摊开倒扣着,某一页的页脚被仔细地折起了一个角。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长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妆容。手里端着一个白瓷杯,却没有喝,只是静静地搁在膝头。

    顾明远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清冷的月光从东面的窗户斜斜照进来,像一把无形的刀,横切过客厅的地板,最后劈在那架打开的钢琴上。琴盖敞着,黑白琴键被月光照得一截亮、一截暗,整齐地排列着,像一排沉默的牙齿,又像一排没有刻上名字的墓碑。

    “回来了?”她没回头。

    “……嗯。”

    “门没锁。”她还是背对,“我按密码开的。你没改。”

    顾明远推门进屋。暖气足,比外头热十度。他脱鞋,光脚踩地板,凉,但很快被地暖烘温。

    沈婉清终于转脸看他。

    她眼睛不红,眼皮有点肿,是熬夜弹琴那种肿。看了他两秒,目光停在他眉上——那儿眉粉没卸干净,一抹浮灰。

    “妆没卸干净。”她说。

    顾明远抬手蹭一下,蹭下点白。

    她把书转个方向,推过来。

    手指点着那段她念过的话——苏眠写:“他凌晨三点醒,看身边妻子睡得像个孩子,悄悄去阳台,点烟,风把火星吹到手背,他没躲。”

    “这一段,”沈婉清声音平,“是真的吗?”

    顾明远站着没坐。看那段字,铅字密密麻麻,像蚂蚁爬。

    “……是真的。”他说。

    沈婉清抬眼:“哪部分是真?”

    “醒,看,抽烟。”

    “阳台呢?”

    顾明远沉默。

    “你从来没在阳台抽过。”沈婉清把杯放下,瓷器磕玻璃几,“阳台风大,你嫌烟散太慢。你在书房,窗户开一条缝,站暖气片旁边。而且你抽的不是烟。”

    她顿住。

    “是焦虑。一包烟,一半是手抖烧完的。”

    顾明远喉头动了动。

    “你比她记得清。”他说。

    “她只看见你想让她看见的。”沈婉清把书合上,封面那行“倦鸟知返”四个字被手掌压住,“我看了二十年。你左眉挑一下是烦,右眉皱是怕。她写你‘沉默如山’,其实你是哑了。”

    客厅太静,连冰箱压缩机停了。

    顾明远慢慢走到沙发对面,没坐,靠钢琴边沿站着。手指碰到琴键,没按下去,只挨着。象牙白的漆有点凉。

    沈婉清从包里抽个文件袋,牛皮纸,薄。放桌上,推过来。

    “离婚协议。”她先说,“我签了。”

    顾明远看文件袋,没碰。

    “现在不逼你签。”她手搭袋子上,“赵鹏程那边人放话,说你要离,我就成‘落井下石前妻’。我查了,离完你这房、你那点版权,全是债主目标。你一穷二白,债主找你,记者烦我。”

    她抬眼:“所以你先把事处理完。债还清,戏唱完,再签。”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现在不能跟你离。”她一字字,“我要让你欠我。欠一辈子。”

    顾明远终于笑了。很轻,像叹气。“沈婉清,你真会算。”

    “我弹了二十年琴,练的就是拍子稳。”她声音忽然颤了一下——不是哭腔,是弦绷到极致的抖。她咬字很用力,腮边咬肌微微鼓起,“顾明远,我用了二十年观察你,又用半年看别人写你。我不能白看。”

    他伸手,想去握她放在桌上的手。

    指尖快碰到,她手抬起来——不是甩,是轻轻往旁一挪,像避开热茶杯,移开十公分。

    动作轻得像羽毛扫过。

    但决绝。

    顾明远手悬空,收回,插回口袋。指尖碰到那块折成小方块的A4纸,硌着指腹。

    “婉清……”

    “别叫。”她站起来,拿包,拎起大衣搭臂弯,“我走前只说一句。”

    她走到门边,背对着他。月光把影子拉很长,投在钢琴那排键上,头影挨着高音区。

    “顾明远,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她没回头。

    “你要是能在所有人面前,说出一句真话——不是忏悔,不是卖惨,是真话——也许还有人信你。”

    她顿一下。

    “我没信过苏眠那本书。但我快二十年没信过你了。”

    说完,拉开门。

    冷风灌进来,台灯晃了下。她身影出去,门没摔,轻轻合上,“咔哒”一声锁舌扣住。

    客厅剩他一个。

    月光更亮了,没窗帘,光直接泼进来。他走过去,把钢琴谱架那本旧谱子翻一页——是肖邦《离别曲》。她走前弹的?没弹完,谱架夹着那页,纸边有折痕。

    他坐下。

    手指按下去。

    “哆——咪——嗦——”

    单音,没和弦。走调了,音很闷,琴很久没调。

    弹到第三个音,他停了。

    从口袋掏出那块纸团,展开,抚平。问题清单皱巴巴,那句“发生关系时想过妻子吗”还印着。他用指甲沿着那行字划,划出一道深沟,纸快破。

    然后他起身,把纸团扔进壁炉。没点火,就扔黑灰里。

    出门前,他回头。

    钢琴黑白键在月光下静着,像一排等着刻字的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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