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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发布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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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八章「发布会」 (第1/2页)

    范仲淹·《渔家傲》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赵鹏程在燕然山下勒石记功,自诩守住了道德的底线。而顾明远手持浊酒,家在万里外,归期更是早已被一笔勾销。那一声“将军白发”,像极了他此刻对着手机屏幕,看见自己被钉上耻辱柱时的模样。

    黄河铁桥的风,比刚才更硬了。

    下午四点,兰州的天色就开始往下沉。高原的太阳落得急,像一颗烧红的铁球,滚过灰黄色的山脊,眨眼就没了踪影,只余下天边一抹充血似的残红。顾明远从那家挂着风铃的小书店出来时,风铃“叮咚”响了一声,很轻,像一声欲言又止的叹息,很快就被风撕碎了。

    他没回头。怀里揣着苏眠那本黑色的笔记本,硬壳的棱角隔着薄毛衣硌着肋骨,像一根骨头扎进了另一根骨头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不是铃声,是持续的、固执的嗡鸣。老周打来的。

    顾明远停在桥头一棵枯死的左公柳下,摸出手机。屏幕上“老周”两个字跳得心慌。他拇指划过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死死攥着笔记本。

    “顾导……”老周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带着一种顾明远太久没听过的、近乎哽咽的仓皇,“你在哪儿?你还好吗?别看网!千万别看!”

    顾明远没说话。他只是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又凑近。风太大,听筒里全是电流杂音和老周的喘息。

    “老周,说重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话,像结了冰的河面。

    “赵鹏程……赵鹏程刚才开发布会了。”老周语速快得像在倒豆子,“就在国贸三期,楼下堵了几十家媒体。名义上是鹏程影业年度战略发布,我看了直播,***……他就是冲着你来的。”

    发布会。

    这三个字像一颗慢投的石子,砸进顾明远死水般的心湖,激起一圈一圈往下坠的涟漪。他甚至下意识往桥下看了一眼——黄河水浑黄,打着旋,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毫不犹豫地往东流,流向北京,流向那个他刚刚逃离的泥潭。

    “他说什么了?”顾明远问。风把他的刘海吹乱,遮住了眼睛。

    “他说……”老周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攒勇气,又像是不忍复述,“他说,‘顾明远先生因个人原因及创作理念分歧,即日起不再担任鹏程影业任何项目的艺术指导,双方友好解除合作关系。’”

    友好解除。

    创作理念分歧。

    顾明远嘴角扯了一下,没扯出笑,倒像牙疼。这套公关辞令他太熟了。娱乐圈、文化圈,每一次撕逼收场,都用这几个字当裹尸布。

    “还有呢?”他知道没完。赵鹏程不是个会只裹尸布不补刀的人。

    “有记者问……”老周的声音低下去,“问的是,‘赵总,外界传闻您和顾先生是二十年的生死之交,因为一本书、一个女作家,就要这样结束吗?’”

    老周说到这儿,那边传来打火机“咔哒”一声的声音,他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呛得他咳嗽了两声,然后一字一顿地把赵鹏程的话吐了出来:

    “赵鹏程当时没马上答。他低着头,翻了翻手里的文件。然后他抬头看了镜头——顾导,我发誓,他眼眶红了。他妈的真红了——他说:‘有些东西,比友谊更重要。比如——底线。’”

    底线。

    顾明远猛地闭上了眼。

    这个词像一根烧红的铁钎,从耳膜直捅进去,搅了一下脑子。

    赵鹏程的“底线”。

    二十年前,在城中村的地下室,赵鹏程啃着冷馒头,拍着他肩膀说:“老顾,你去拍你想拍的,脏事我来干,咱们哥俩一条命。”那时候赵鹏程的底线是活下去,是把片子卖出去。

    十年前,《大河》拿奖,庆功宴上赵鹏程搂着他说:“以后咱不做烂片,要做就做IP,做生态。”那时候赵鹏程的底线是上市,是市值。

    现在,赵鹏程的底线,是把他顾明远像块发霉的抹布一样扔出去,顺便给自己立一块贞节牌坊。

    “……全场鼓掌了,顾导。”老周的声音带着哭腔,“掌声特别长。微博热搜我都看见了,‘赵鹏程 底线’,后面跟着个爆字。营销号都在洗,说他大义灭亲,说他早就看不惯你,忍了很久,是个体面人……”

    “行了。”顾明远打断了他。

    他不想听了。

    他把手机拿下来,屏幕还停留在通话界面。鬼使神差地,他拇指下滑,点开了那个直播平台的推送——首页Banner图赫然是赵鹏程的侧脸,西装革履,眉头微蹙,配文:“鹏程影业发布会独家直播·关于顾明远事件的官方回应”。

    他点了进去。

    流量加载的转圈很慢,黄河边的信号本来就飘。那两三秒的缓冲,像一个漫长的刑场走廊。

    画面亮起。

    【镜头A:北京·国贸三层宴会厅】

    水晶吊灯的光打得像手术室的无影灯。台子不大,铺着暗红色绒布。赵鹏程坐在单人沙发上,身后是一整面LED屏。顾明远没看赵鹏程的脸,他先看的是那块屏。

    LED屏上,正在循环播放一段混剪视频。

    ——是《大河》的修复版片段。

    年轻的顾明远,留着长发,皮肤被晒成古铜色,裤腿卷到膝盖,赤脚站在浑浊的黄河浅滩里,肩膀上扛着那台老式的Betacam摄像机,整个人往前倾,像在跟水流较劲。镜头摇晃,拍到了逆光的艄公,拍到了岸边洗衣的女人,拍到了天上盘旋的鹰。

    那是2004年的夏天。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不觉得自己是个骗子的时刻。

    画面上打出一行白字字幕:《大河》导演 顾明远 代表作。

    紧接着,画面切到去年鹏程影业年会,赵鹏程搂着他,两人碰杯香槟,笑容灿烂。

    然后画面又切回《大河》,一个特写:年轻的顾明远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对着镜头咧嘴一笑,牙很白,眼睛里有光。

    顾明远盯着那个笑容看。

    那个傻逼是谁?

    那个傻逼怎么会笑得那么开心?

    “各位媒体朋友,各位观众。”

    赵鹏程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劣质扬声器把他的磁性嗓音磨得有点尖,像某种啮齿类动物在磨牙。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这是一个典型的“坦诚姿态”。他穿了一套藏青色杰尼亚,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营造一种“我很痛心所以没心情打扮”的松弛感。

    “这段时间,关于我和顾明远先生的传闻很多。作为一个企业负责人,我本不想占用公共资源回应私交。但既然涉及公众人物的表率作用,我有义务澄清。”

    他顿了顿,抬手轻轻按了按眼角,动作极轻,生怕蹭花了粉底。

    台下闪光灯一阵狂闪。

    “顾明远是我的兄弟,二十年的情分,比亲兄弟还亲。大家看到的绯闻、风波,公司内部早有察觉。我多次私下劝诫,希望他回归家庭、回归创作初心。但他执迷不悟,甚至在私人生活上触碰了公序良俗的红线。”

    他用了“执迷不悟”。

    顾明远脑子里嗡的一声。黄河边的风还在刮,但手机里赵鹏程的声音像是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

    “有人说我冷血,这时候落井下石。但我想说——”赵鹏程突然拔高了音量,语调沉痛而坚定,“鹏程影业可以没有顾明远,也可以赔钱,但不能没有是非观。有些东西,比友谊更重要。比如——底线。”

    掌声。

    直播画面右下角飘过弹幕云:

    「赵总好男人!」

    「这才是企业家精神!」

    「顾明远滚出圈!」

    「原来《大河》是他拍的?德不配位。」

    「心疼赵总,养条狗二十年都知道护主,这人是白眼狼吧。」

    顾明远看着弹幕,手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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