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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渡口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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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九章 「渡口对话」 (第2/2页)

口问道,声音有些干涩:“那我呢?老人家。我……算是哪一种?”

    老船夫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评判,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洞彻一切的悲悯。

    “你?”老人缓缓吐出一口烟,“你过了河,又回来了。”

    顾明远一怔。

    “你年轻那会儿,像那个读书人,有股子闯劲,抱着你的机器,想过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你过了河,也见了世面,有了名堂。可你回来的时候,以为自己还是那个读书人,以为自己那股子精气神还在。其实啊……”老人顿了顿,用烟袋锅指了指顾明远的心口,“你回来的时候,已经成了那个白发官员了。你过了河,却丢了岸;你活着,却不敢下水。你现在的样子,是那读书人的壳子,套着那生意人的胆怯,偏偏还想学那画画的,拿着个机器到处拍。可你拍的,还是你心里那点东西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顾明远的心上。

    过了河,却丢了岸。

    活着,却不敢下水。

    老人精准地解剖了他的现状。他以为自己回来了,回到了创作的道路上,回到了家庭的港湾里。可实际上,他早已失去了精神的立足点(岸),他在生活中畏首畏尾,不敢直面真实的情感和困境(不敢下水)。他拿着摄像机,却只是在粉饰太平,只是在为资本和谎言服务,早已背离了那个画家“让河过自己”的真诚。

    顾明远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老人说的,都是事实。残酷,却真实。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即将沉入地平线,天色迅速暗淡下来。河面上的金红色褪去,变成了深沉的灰蓝。

    就在顾明远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老船夫忽然动了动,换了个更舒适的坐姿,然后,抛出了那句顾明远一生都无法忘记的话。

    老人的声音不高,却像惊雷一样,在空旷的河滩上炸响,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顾明远的耳朵里:

    “顾明远,你拍了那么多别人的故事,你自己的故事,你敢拍吗?”

    敢拍吗?

    三个字,重若千钧。

    顾明远浑身一震,像被电流击中。他猛地转头看向老船夫,却发现老人的脸上没有任何戏谑或挑衅,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静,仿佛只是在问他今晚吃不吃面条一样自然。

    敢拍吗?

    拍自己的懦弱?拍自己的虚伪?拍自己对父亲的愧疚?拍自己对沈婉清的冷漠?拍自己对苏眠的背叛与利用?拍自己被赵鹏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狼狈?拍自己那个早已死去的、躺在地上装死的灵魂?

    这些,都是他极力掩藏、不敢示人的阴暗面。他习惯于躲在镜头后面,去记录别人的苦难,去歌颂别人的高尚,去剖析别人的人性,以此来获取一种虚假的优越感和安全感。他从来不敢把镜头对准自己,因为那太痛了,痛得会让他窒息。

    他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敢拍吗?

    他不敢。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不敢面对那个真实的、不堪的、千疮百孔的自己。他宁愿继续穿着那件红色唐装,继续念着那些违心的稿子,继续在那份不平等的协议上签字,继续做一个被阉割了的“顾导”,也不愿撕开那层遮羞布,去直面血肉模糊的真实。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颤抖的双手。那双手,曾经稳稳地握住摄像机,如今却连握紧拳头的力气都似乎丧失了。

    老船夫也没有再追问。他像是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又像是完成了一个等待多年的仪式。他重新装上一锅烟,点燃,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望着那已经变得幽暗的河面,不再言语。

    天色终于彻底黑了下来。

    渡口只剩下他们两人,和那无边无际的黑暗。河水在夜色中轰鸣,声音比白天更加响亮,更加慑人,仿佛是大地的喘息,又像是历史的喟叹。

    顾明远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他分不清这寒意是来自夜风,还是来自心底。

    “走吧。”老船夫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天黑了,河上的路不好走。”

    顾明远也跟着站了起来。他的双腿有些发麻,站起来时晃了一下。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条在夜色中咆哮的黄河。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老船夫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你下次来的时候,带个摄像机。”

    顾明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僵立在原地。

    “拍什么?”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

    老船夫的回答,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他的心脏,也为他指明了那条最为艰难的道路:

    “拍你自己怎么从这河里爬出来。”

    怎么从这河里爬出来。

    不是拍河,不是拍船,不是拍别人,而是拍自己。

    拍那个沉沦的过程,拍那个挣扎的姿态,拍那个试图爬出泥沼的、血淋淋的灵魂。

    顾明远站在黑暗中,久久没有动弹。

    夜风卷起他的衣角,冰凉如水。

    远处的河水,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奔流,冲刷着岸,也冲刷着时间。

    他终于迈开了脚步。

    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影子上。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改变了。

    老船夫的话,像一粒种子,落入了他荒芜的心田。

    虽然他现在还不敢拍,虽然他现在还爬不出来。

    但那粒种子,已经种下了。

    也许有一天,当它破土而出的时候,就是他重生之日。

    只是那时,他是否还有勇气,举起那台摄像机,对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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