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三十章 「证据」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大
中
小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三十章 「证据」 (第2/2页)

有这六个字。

    顾明远的手指抚过那行字,指尖冰凉。这哪里是给他的,这是给所有未知的后人的。她早就做好了离开的准备,甚至预料到了这箱书会落入谁的手中。她用这种方式,向他,也向这个世界,做了一个无声的交代。

    未来的读者。

    这四个字像一声叹息,在他耳边回荡。他合上书,重新塞回箱子,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个易碎的婴儿。

    他抱着这箱书,走出了楼道。

    外面的风更大了,吹得他睁不开眼。他拦了辆车,报出了出版社的地址。

    那个快递单号,那个寄件地址的空白,还有大爷提到的“重要快递”,像拼图的碎片,在他脑海里逐渐拼凑出一个清晰的指向——出版社。

    苏眠说过,书不会停。

    那么,出版社就是她的阵地。

    车子驶入东城区,停在了一栋略显陈旧的写字楼前。这里是几家老牌出版社的聚集地,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和油墨的味道。电梯间里,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新书预告海报,那些鲜艳的色彩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张张夸张的笑脸,嘲笑着顾明远的狼狈。

    他走到前台,一个戴着眼镜的姑娘正在低头玩手机。

    “您好,我找苏眠老师。”顾明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姑娘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职业性的疏离:“苏眠老师?您有预约吗?”

    “没有。我是她……朋友。有点急事。”

    “哦,您是顾老师吧?”姑娘似乎想起了什么,态度稍微缓和了一些,“苏眠老师上周来过,签了新书合同。那天下午就走了,没留联系方式。她说后期校对的事,直接跟编辑对接就行。”

    顾明远的心跳漏了一拍:“新书?《倦鸟知返》?”

    “对,就是这本。预计明年春天出版。”姑娘从电脑后面抽出一张流程单,“合同都签好了,首印十万册。苏老师这次可是大手笔,听说写完了整本书才交的稿,一点都没拖沓。不像有些名家,老是延期。”

    明年春天。

    十万册。

    写完了。

    这几个词像重锤,一下下砸在顾明远的胸口。

    在他还在贵州的大山里,对着穆老久那张麻木的脸,为了一个虚假的镜头而心力交瘁的时候;在他被王胖子呵斥“在应付”,被赵鹏程用“处理”二字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时候;苏眠,这个他以为柔弱的女人,已经不动声色地完成了这部将决定他命运的书。

    她不是没写完。

    她是已经写完了。

    在他一无所知的时候,在他以为自己还有时间的时候,她已经按下了终审的印章。

    “请问,我能看看那本书的……封面设计或者简介吗?”顾明远的声音干涩。

    “这个……不方便吧。书还在排版阶段,属于商业机密。”姑娘摇了摇头,随即又指了指电梯间角落里的一处公告栏,“不过,宣传海报我们已经打样了,贴在那边。您可以看看。”

    顾明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在电梯间最不起眼的角落,在那堆花花绿绿的海报旁边,贴着一张素白的A4打印纸。

    没有精美的配图,没有名家的推荐语,没有炫目的腰封。

    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黑体字,打印机打出来的,带着淡淡的墨粉味:

    《倦鸟知返》——苏眠著。敬请期待。

    这行字,在周围那些色彩斑斓的海报衬托下,显得格外突兀,格外肃杀。

    像一则讣告。

    是的,讣告。

    不是书的讣告,而是他顾明远前半生的讣告。

    这张素白的纸,就是他的死亡通知书。当这本书正式出版,当这行字变成书店里醒目的陈列,他顾明远这个名字,就将作为一个反面教材,一个被钉在文学耻辱柱上的符号,被无数人指指点点。

    他站在那张A4纸前,久久没有动弹。

    周围的喧嚣仿佛一下子消失了,世界变得极其安静,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沉重而缓慢。

    他伸出手,想要触摸那张纸,指尖却在距离纸面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不敢碰。

    仿佛那不是纸,而是烧红的烙铁。

    “先生?先生?”前台姑娘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您没事吧?脸色很难看。”

    “没事。”顾明远收回手,转过身,几乎是逃离了那个电梯间。

    走出大楼,北京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他站在马路边,看着川流不息的车灯,只觉得一阵眩晕。那张素白的A4纸,像是一个烙印,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苏眠赢了。

    她用一种最安静、最决绝、也最彻底的方式,赢得了这场战争。她不吵不闹,不哭不闹,只是写完了一本书,签了一份合同,就把他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

    那条来自沈婉清的短信,依然刺眼地挂在通知栏上。

    “离婚。”

    紧跟着一条:“开玩笑的。你还没这个资格。”

    顾明远看着这两条消息,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丝嘶哑和癫狂。

    离婚?

    她怎么会跟他离婚?

    离婚就意味着她要从这场审判席上退场,就意味着她要放过他。

    不,她不会。

    她要他留在这个名为“婚姻”的刑场上,日复一日地接受她的凌迟。她要他亲眼看着那本《倦鸟知返》上市,要他亲耳听着世人的议论,要他在这张无形的网里,慢慢窒息而死。

    “你还没这个资格。”

    这是多么精准的嘲讽。

    他没有资格离婚,因为他是罪人。

    他没有资格解脱,因为惩罚还在继续。

    他没有资格拥有未来,因为苏眠的书里,已经写好了他的结局。

    顾明远关掉手机屏幕,将那部冰冷的机器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那里没有星星,只有一片令人绝望的、厚重的灰霾。

    证据已经确凿。

    审判即将开始。

    而他,连为自己辩护的资格,都没有。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