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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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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暗涌」 (第2/2页)

。

    他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写过一首诗。

    那时他还在电影学院,穷得叮当响,却意气风发。诗的大意是:“我要做一条河,日夜奔流,不做池塘,死水一潭。”

    那时的他,要做一条河。

    现在的他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沾着黑色的机油,指甲缝里也是黑的。

    这双手,曾经举起摄像机,想要记录时代的良心。现在,却签下了一份出卖良心的合同。

    他是一条河吗?

    不。

    他是一潭死水。

    被名为“成功”的淤泥堵塞,被名为“资本”的堤坝围困,连流动的能力都丧失了。

    他正在被自己杀死。第二种死法。

    也许,很快就要第三种了。

    下午的拍摄结束得比预计晚。

    夕阳的余晖透过车间高处的气窗斜照进来,在满是油污的地面上投下几道金色的光束,像苏眠台灯下的尘埃。

    顾明远坐在回程的车上,疲惫得像一具空壳。老周开车很稳,车里只有引擎的低鸣。

    顾明远掏出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

    苏眠安静了。

    这种安静反而让他感到不安。就像风暴眼中的平静,预示着更猛烈的袭击。

    他点开那个“S”相册,翻到那张阳台的图片。

    手指在那个“如果有人能抱住我就好了”的句子上摩挲。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输入框。

    “对……”他打了第一个字。

    删掉。

    “别……”他打了第二个字。

    删掉。

    “我……”他打了第三个字。

    删掉。

    他打了一百个字,又删掉一百个字。

    最终,他一个字也没发。

    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但那个画面却挥之不去。

    苏眠站在阳台上,风灌满了她的衬衫。

    她回过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期待。

    “如果有人能抱住我就好了。”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盘旋,最终变成了另一个版本:

    “如果有人能抱住我就好了。”

    ——这是苏眠的渴望。

    “如果有人能抱住我就好了。”

    ——这是他顾明远的渴望。

    多久没有人抱过他了?沈婉清?女儿顾念?还是那个早已死去的、真实的自己?

    他忽然很想抽烟。但他戒烟太久了,久到已经忘记了尼古丁的味道。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没有开灯,只有从厢房窗户透出的微弱光线。顾明远推开房门,屋里很暖和,暖气开得很足。

    沈婉清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乐谱。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衫,长发披散,侧脸在落地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冷漠。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了顾明远一眼。

    目光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回来了?”她说。声音很淡,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嗯。”顾明远应了一声,开始脱外套。

    他动作很慢,仿佛每一个关节都生了锈。他感觉到沈婉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那种目光不是关心,是审视。像是在检查一件物品是否有损坏。

    顾明远的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悲凉。他忽然很想做点什么,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平静。

    他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热水。水冒着热气。他端着水杯,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朝沈婉清走去。

    沈婉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翻乐谱的手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顾明远走到她面前的茶几旁,把水杯放下。

    “喝点水。”他说。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

    沈婉清的目光从水杯,移到顾明远的脸上。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那眼神里没有感动,没有惊喜,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解剖式的审视。仿佛在判断这个动作的动机,是在演戏,还是在挑衅,抑或是……一种可怜的示弱。

    她看了顾明远足足有三秒钟。

    这三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她伸出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即使在家里,她也习惯戴着半指手套保护手指),端起了水杯。她喝了一小口,动作优雅,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寒意。

    “谢谢。”她说。依旧是两个字,没有任何温度。

    放下水杯,她重新低下头,翻看起乐谱,仿佛顾明远从未出现过。

    顾明远僵在原地。

    他看着沈婉清低垂的睫毛,看着她那专注的侧脸,看着她那只握着水杯的手。

    那杯水,就在她手边,热气袅袅,却无法融化她周身散发的冰冷。

    他刚才的动作,像是一个溺水之人试图抓住一根稻草,结果却抓到了一块寒冰。

    他以为自己是在回应苏眠的渴望,是在反抗那种“溺亡”的命运。但此刻他才明白,他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在这个家里,他是一个外人,一个闯入者,一个……已经被判了死刑的幽灵。

    他转过身,慢慢走回沙发,坐下。

    客厅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暖气管道里水流的轰鸣。

    顾明远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他没有点开微信,而是点开了备忘录。

    他新建一个文档,输入一行字:

    今天,我给沈婉清倒了一杯水。她看了我三秒钟。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删掉。

    他又输入一行字:

    我正在溺亡。无人可抱。

    删掉。

    最后,他只打了一个字:

    冷。

    保存。

    然后,退出。

    深夜十一点。

    顾明远躺在黑暗的床上,睁着眼睛。隔壁房间没有任何声音,沈婉清似乎已经睡着了,又似乎从来就没有醒过。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幽蓝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是苏眠。

    这次,不是文字,不是图片,是一段语音。

    顾明远盯着那个小小的语音条,手指悬在上方,迟迟没有按下。

    他知道,一旦按下,有些东西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戴上耳机,按下了播放键。

    耳机里先是三秒钟的沉默。

    纯粹的、令人心慌的沉默。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声叹息太轻了,像羽毛落地,却重重地砸在顾明远的心上。

    那里面包含了太多的东西:疲惫,委屈,嘲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恋?

    紧接着,是长达十秒钟的空白。

    只有电流的底噪,像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像风穿过麦田的声音,像……溺亡时耳边的水声。

    十秒钟。漫长如同一个世纪。

    最后,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在他耳边低语:

    “你为什么不回我?”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刚刚哭过,又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

    语音结束。

    耳机里重新陷入死寂。

    顾明远摘下耳机,感觉自己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手机从掌心滑落,掉在被子上,又被他慌乱地抓住。

    “你为什么不回我?”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他所有的伪装。

    是啊,为什么不回?

    因为害怕。

    害怕一旦回复,就会被卷入那场风暴。

    害怕一旦回复,就会承认自己也需要那个拥抱。

    害怕一旦回复,就会面对那个正在溺亡的、不堪的自己。

    他看着那段语音,像看着一个烫手的山芋。

    他想回复。他想道歉。他想解释。他想告诉她,他听到了,他懂了,他……他也想抱住她。

    但他打不出一个字。

    他打出“对不起”三个字。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无法承载那声叹息的重量。

    他又删掉。

    他打出“我在”两个字。

    又删掉。

    他打出“别怕”两个字。

    再删掉。

    他反复地输入,反复地删除。像一个强迫症患者在重复某种赎罪的仪式,却始终无法完成。

    最终,他什么也没发。

    只是颤抖着手指,在输入框里,打了一个标点符号。

    一个句号。

    黑色的,圆润的,像一滴凝固的血,像苏眠锁骨上的那个纹身,像女儿微信里的那个句号,像他生命里所有未完成的、戛然而止的故事。

    他按下了发送。

    那个句号,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显得无比凄凉,又无比决绝。

    发送成功。

    顾明远把手机扔到床尾,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虾米。

    窗外,风还在呼啸。

    屋内,死寂无声。

    他知道,那个句号,不是结束。

    是开始。

    是另一种形式的溺亡。

    而这一次,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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