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你是真坏啊 (第1/2页)
县一中的教导处在办公楼最里面。
屋子不大,两张旧办公桌挨着摆,桌边塞着几把木椅,后面是一排灰绿色铁皮柜。
墙上贴着《中学生守则》,旁边挂了一块已经发黄的流动红旗评比表。屋里没有风扇,窗户开着,外面的蝉叫一阵高过一阵。
钟源和刘小军靠墙站着。
两把缴获的‘军火’摆在办公桌上。
追他们的保卫人员已经走了,留下一个四十多岁的魏老师处理。老师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一直板着。
刘小军早上走了那么远的路,又被人追了两条街,现在两条腿都快软了,站了一阵便偷偷换脚。
钟源低声说:“靠墙。”
“能靠?”
“没说不能。”
刘小军刚把背贴上去,魏老师便抬头,喝道:“站好!谁让你靠墙了?”
他立刻又直了。
没多久,教导处又来三个学生。
一个初二男生因为打架进来的,校服领口扯开了,嘴角还青着一块。
魏老师问了没几句,那学生说是对方先骂人。
“所以你就动手?”
“是他先——”
“我问你是不是动手了!”魏老师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办公室里几个人全都安静下来。
男生原本还梗着脖子,被这一声吼得头慢慢低下去。
“是不是?”
“……是。”
“大声点!”
“是!”
“学校是让你来打架的?你以为自己很威风是不是?下午把你爸叫来,再写两千字检查,明天早操当着全校的面念!”
男生不敢再说话,靠墙站好。
另外一个高中生翻墙出去买烟。烟还没抽到嘴里,人就让保卫科堵住了。
开始还说烟不是自己的,魏老师问他不是自己的为什么揣兜里,男生又改口说是替别人买。
“谁让你买的?”
不说。
“你是讲义气,还是撒谎?”魏老师冷笑一声,“居然敢狡辩,当我分不清吗?”
刘小军越来越安静,被他妈追着打的时候,他敢满院子跑,到了这里却连墙都不敢靠。
钟源反而慢慢习惯了。
上一世几十年什么领导没见过,现在面对一个教导主任,他心理上没多少压力。
但他也不敢乱来,毕竟现在的老师不比三十年后。
三十年后的老师别说打骂了,说话语气重点,学生家长都会举报。现在么......在老师这挨了罚,回家得加倍。
钟源的目标看向第三个进来的小胖子。
圆脸,白白净净,身上的短袖很新,跟旁边几个灰头土脸的学生一比,明显不是一路家境。
他没打架,也没翻墙。
上课玩贴纸。
桌上摆着他被没收的东西,一叠花花绿绿的贴纸,还有几张印着汽车、飞机的卡片。
这玩意现在也是‘硬通货’。
魏老师拿起来翻了翻。
“白志强。”
小胖子抬头。
“老师。”
“数学课上传这个?”
“我没传。”
“那怎么从你前排传到后排去了?”
“他们自己拿的。”
“没有你,他们拿什么?”
白志强不吭声了。
魏老师把东西往桌上一放。
“下午叫家长来拿。”
“我爸不在。”
“叫你妈。”
小胖子这次停顿了一下。
“我妈来不了。”
“为什么不来?”
“离了。”
屋里几人纷纷偏头,这年月父母离婚的可不多见。
魏老师也停了停。可教导处老师终究要保持严厉态度,很快又板起脸。
“家里没人天天盯着你,你更应该自觉。你爸在外面挣钱,就是让你在学校玩这些的?”
白志强低着头:“不是。”
“那就站好!”
小胖子站直了。
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往桌上的贴纸看。
钟源看见了。
过了一会儿,魏老师低头写东西,他悄悄往小胖子身边挪了半步,打招呼道:“哎......”
白志强偏头看他。
“干嘛?”
“贴纸哪来的?”
“广州。”
“你去过?”
“我爸带回来的。”
“你爸——”
魏老师猛地抬头,大喝道:“墙角的那个,谁让你讲话的?我让你们罚站,不是让你来交朋友!”
“我没交朋友。”
“那你在干嘛?”
“我在跟县一中的同学进行沟通,为我以后来上学做准备。”
屋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魏老师脸更黑。
“就你这样顽劣的学生,还想来我们一中?做梦吧你!”
钟源闭嘴。
一分钟以后。
他又开始跟小胖子嘀咕。
“你爸干嘛的?”
小胖子不敢跟他说话,目不斜视。
倒是魏老师站起来了,怒道:“臭小子,你是不是非得挨两下才安静?”
钟源立刻站直。
这回真安静了两三分钟。
等魏老师转头训另一个学生,钟源又凑过来问道:“要不要我帮你把东西拿回来?”
小胖子如遇蛇蝎,不但不敢回答,还朝旁边躲。
魏老师猛回头,“小子,你再说话,我真拿教鞭抽你。”
刘小军在旁边低着头,嘴角都快憋不住了。
他觉得钟源胆子是真的大。
不管那个学校,教导处的老师都是最凶的。
哪个学生看见教导处老师不是跟老鼠见猫一样?可钟源挨了几句骂,过一会儿照样说。
可站着站着,事情也开始麻烦了。
快到中午,老师也要吃饭休息。
魏老师重新问:“你们俩到底哪个学校的?”
两人还是不开口。
“好。”
“你们不说,我就让保卫科打电话去几个乡镇中学问。两个十二三岁的学生,我不信没人认识。”
刘小军脸色一下变了。真让人找到严老师那里,回学校是一顿,回家又是一顿。
而且学杂费还没交。
钟源也知道,不能再硬扛了。
得让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阵,忽然开口。
“老师。”
魏老师没好气:“又干什么?”
这次钟源没贫。
“我们知道错了。”
屋里的人都看过来。
魏老师‘哼’了声,暗想:“臭小子,我当了那么多年教导主任,还能收拾不了你?”
“知道错哪儿了?”
“火枪很危险,不该做,更不该拿到学校门口卖。”
“还有呢?”
“不该跑。”
“还有呢?”
钟源停了一下。
“不该不说自己哪个学校。”
刘小军猛地抬头。
钟源没看他。
魏老师脸色总算缓了一点。
“现在肯说了?”
钟源却摇头。
“还是不能说。”
魏老师刚下去的火一下又上来了。
“你还要顽抗到底啊?”
“不是。”钟源声音不大,“我们真有原因。”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他看了眼旁边的刘小军,“我们学校要收十八块五的学杂费,我同学他家拿不出来。”
刘小军的脸一下红了。
不是害羞,是那种最不愿意让陌生人知道的窘迫,突然被人摊到这么多人面前。
钟源继续说:
“他妈去亲戚家借,亲戚都不让他妈进门。他妈去邻居家借,还被羞辱了一顿。”
“他妈回家以后哭了一场,又把他打了一顿,说他书不好好读,只会向家里要钱。他脑门上的伤就是被他妈用扫帚打的。”
办公室里彻底没了声音。
连刚才挨教鞭的几个学生都看向刘小军。
刘小军额头上的伤,本来大家以为是打架磕的。
现在再看,就不一样了。
魏老师脸上的怒气也慢慢淡下去。
“就为了十八块五?”
“嗯。”
“他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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