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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雨后的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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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雨后的教室 (第2/2页)

    “想想又不要钱。”

    “那你想考哪个大学?”

    钟源看着窗外。

    云层裂开了一点。

    很远的西边,竟然露出一小片被夕阳染亮的天。光从云缝里落下来,把操场上的积水照得发白。

    “BJ也行,上海也行。”他说,“以后要是真有机会,国外也可以去看看。”

    刘小军真笑了。

    “你比陈文杰还能吹。”

    周晓梅也笑。

    陈文杰却问:“国外是什么样?”

    “跟我们这儿一样,又不一样。”

    “哪里一样又不一样?”

    “外国人也是人,只是赚钱容易些。”

    钟源想的是,自己98年高考,02年大学毕业,正是搞外贸的好时机,自然是要去外国跟外国人打交道的。

    “以后你们就知道了。再过十年、二十年,现在觉得很远的地方,其实都没那么远。

    电话会越来越多,电脑也会越来越多,以后坐火车、坐飞机,会比现在方便得多。

    你们现在觉得去市里已经很远,将来可能有人在BJ,有人在上海,还有人在国外。”

    三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这些话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有点像吹牛。

    偏偏钟源说得太自然。

    好像真的见过。

    刘小军问:“我们村以后也有电脑?”

    “有。”

    刘小军掰着指头追问,电脑那么贵,谁买得起;电视、冰箱、洗衣机,总不能也家家都有吧。

    钟源说:“到时候这些都不稀奇。电话都能人手一个。”

    “拉倒吧!”刘小军先笑了,“你干脆说我们家也能买。”

    “你家也能买。”

    陈文杰跟着笑。周晓梅没插嘴,听得却认真。她连BJ都只在书上、电视里见过,钟源说起国外,口气跟说镇上一样。

    多半有吹牛的成分。可谁也不急着拆穿,都愿意再听他往下说。顺着他说的想,连自己的事似乎都有着落了。

    陈文杰真能去BJ。

    周晓梅真能当老师。

    钟源真能考六百分,去很远的地方。

    未来忽然被说得很亮,亮得连窗外刚下过雨的天,都好像没那么暗了。

    只有刘小军一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那支短铅笔在本子上画了一道。

    “我可能明年就不读了。”

    话音未落,刚才那些BJ、上海、国外,一下都消失了。

    周晓梅转头,讶然道:“为什么?”

    “我二叔在广东。”

    “广东怎么了?”

    “厂里挣钱。”

    刘小军说,“他说一个月能挣两百,多的时候甚至三百。我妈说,我要是明年还是考这么差,就让我跟二叔去。”

    他说得很平常,甚至带着一点向往,兴高采烈的喊道:“等我挣了钱,回来给你们带电子表。”

    没人接这句话。

    窗外有一只麻雀落在积水边,低头喝了两口水,很快又飞了。

    钟源看着刘小军。

    上一世,他确实很早就走了。

    那时候村里越来越多年轻人南下打工。

    广东,深圳,东莞。

    这些地名在后来听着普通,可在九十年代初的乡下,简直像另一个世界。

    刘小军第一次回来时,真戴着块电子表,还穿了一条很新的牛仔裤,特别洋气。

    当年的钟源还羡慕过。

    不用上课。

    自己挣钱。

    想花就花。

    多自在。

    后来才知道,有些人所谓的“长大”,只是比别人更早没了选择。

    再后来,钟源考了个地区专科。

    有天,他在寝室里睡懒觉,忽然座机响了,刘小军不知从那里知道的号码,特意打来的。

    可当时两人已经没有什么话题可说,只简单问候几声,约着过年回家再聚。然后就再也没了消息。

    “你想去?”陈文杰问。

    刘小军点点头。

    “想。”

    “为什么?”

    “一个月两百多块啊。”

    他说得理所当然。

    “我爸在外面揽活,我妈在家种地。我弟过两年也要上学,我反正成绩不好,读书又没你们厉害。”

    他说着还笑了一下。

    “你们去BJ,我去广东,以后还能找你们玩,多好。”

    刘小军说得轻松,钟源却接不上这个玩笑。他记得上辈子这个朋友就是这么走的,后来再也没见过。

    “先读完初中。高中不行,还能上技校,急着出去干什么?”

    刘小军只问了一句:“读完能挣多少?”

    钟源张了张嘴。跟他讲文凭、讲以后,眼下那两百多块的工钱摆在那里,哪句都没分量。

    周晓梅忽然伸手,把刘小军压在胳膊底下的数学本抽出来。

    “第一题就空着,还聊。”

    “我又不会。”刘小军伸手想拿回来,“正在说正事呢。”

    “不会我教你。”

    她把本子摊开。

    “这题今天方老师刚讲。”

    陈文杰也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指导道:“先画数轴。”

    刘小军看看他们两个,又看看钟源。

    “你们是不是有病?”

    “我说我要去广东,你们教我数学?”

    钟源笑了。

    “不冲突。”

    “怎么不冲突?”

    “等你真去的时候再说。”

    钟源把他那支快用完的铅笔塞回去。

    “现在先把题做了。”

    四个人重新围在一起。

    天越来越暗。

    最后一点夕阳从云缝里透过来,在课桌边缘留下很淡的一层光。

    刘小军一道题做了很久。

    错了两遍。

    第三遍终于算对。

    他盯着答案看了几秒,自己先笑了。

    “我就说我会。”

    没人拆穿。

    收拾书包的时候,外面的积水已经退了不少。

    严老师回来了,陈文杰抱着作业去办公室。

    周晓梅推着自行车站在门口。

    刘小军还在说广东,说一个月两百多,说以后真挣了钱,一人给他们买一块电子表。

    他说得特别开心,觉着那也是一个很好的未来。

    钟源站在走廊下面,看着雨后的学校。

    天边最后那点亮光正在慢慢消失。

    他们四个人刚才都说了未来。没有一个人觉得自己以后会过得很差。

    就连刘小军,也觉得出去挣钱是一件挺好的事。

    十二岁的孩子,总觉得未来只要到了,就应该是好的。

    只有钟源知道,不一定。

    人生并不只有喜剧。

    系统忽然发声,【恭喜道友心有所悟,心性愈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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