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框 (第2/2页)
一点油味。
「是印泥。」他说。
「刻完试印,得盖。」张德厚说,「盖一次,框角上就留一点。」
「这一只会盖过多少方。」
「阁里的印,一方一方,都在它里头围出来的。」
陆远把框搁回凳上,两只并排。
一只是行里原来那只,一只是照它做的。一只是准数,一只差一分。
「假的印是从哪只框里出来的。」他问。
「照旧样刻的,得有旧样。」张德厚说。
「城西那几张假方,盖的是空心的方框。」陆远说,「框边起五分,四角收圆,跟这一只一模一样。」
裴先生把灯往框上挪了挪。
「一模一样。」他重复。
「一模一样,就是见过。」陆远说。
「或者有人拿纸蒙着,拓过一只。」张德厚说。
「拓框得把框拿出来。」陆远说,「框在匾里,拿不出来。」
堂屋里静下来。
韩冬在门口站着,忽然开口。
「那拓的人是上过匾的。」
「上过匾,还得开活板。」陆远说。
「开活板,得知道有活板。」张德厚说。
「知道有活板的人,」陆远说,「不一定知道框在里头。」
「框在里头,一摸就摸着。」张德厚说,「板一开,手一伸,框就在压边底下。」
陆远看着那只框,忽然觉得这阁里的东西都学会了分家过日子。
印在匾后头,框在空腔里头,账本在柜顶上,柜在墙根底下,各在各的地方,谁都不挨着谁。
「往后是不是得把门板也拆下来看看。」他说。
蒲在旁边听见,笑了一声。
「门板后头要是有东西,那可真是老鼠拉木锨——大头在后头。」他说。
「别胡说。」关老头在门边瞪他。
裴先生把账本合上,压在掌心。
「框找着了,账上那一格还是空的。」他说。
「空着吧。」陆远说,「等落名的人来。」
「落名的人,还会来。」
「东西一件一件往外走,人就得一件一件往回走。」陆远说。
张德厚把匾后头那只框拿起来,走到柜前,把框搁在柜顶,挨着账本。
搁下时,他手在框上按了一下。
「怎么了。」陆远问。
「没什么。」张德厚说,「框太轻了。」
陆远看他的脸。
「一只框,该有多重。」
「差不多就这个分量。」张德厚说,「可我记着,行里那只框,比这个沉。」
他把框又拿起来掂了掂。
「木头不一样。」
「你不是说,行里就一只框。」
「我说的是行里就一只框。」张德厚说,「没说过它没被换过。」
陆远把灯挪近,凑到框边上看木纹。
纹路直,年轮密,是老料。
「这木头,跟匾身一个料。」他说。
「一个料。」张德厚说,「都是三十年前行里存的那批老料。」
「那怎么会轻。」
张德厚没答。
他把框翻过来,指着框底那道试刀的痕。
「刀痕在这儿。」他说,「刻印的时候,得把框按在案上。按框的手,压的是框背。」
「框背磨薄了。」
「磨薄了,就轻。」
陆远把尺摆到框上,量厚度。
「二分八。」他说。
「行里那只框,三分整。」
「差二分。」
「二分是二十年磨出来的。」张德厚说,「一框一框按下去,木头就薄一点。」
「那这一只,是行里那只。」
「是行里那只。」张德厚说,「就是被人磨得狠了些。」
陆远把框搁回柜顶。
他心里还有一件事没落下来。
框在空腔里搁了二十年,空腔里除了框,还有没有别的。
他转身回到长凳前,蹲下去,手又伸进活板。
这一次他往里走得更深。
指尖越过框原来搁的那道凹槽,再往里,是一块平的木板。
木板尽头,有一点软。
不是木头的软。是纸。
他指头一勾,纸动了半分,然后被拽住了。
「有东西。」他说。
「什么。」
「纸。一卷。」
他把手退出来,换了个角度,再伸进去。
纸卷有指头粗,外面裹着一层油纸,用一根麻线拴着。
麻线的一头拴在纸卷上,另一头拴在匾内那根钉子上。
线是紧的。纸卷只能抽出来半寸,再抽就绷住了。
「拽不出来。」陆远说。
「拴着的。」张德厚走过来,把灯举到空腔口。
灯光照进去,照见那根麻线,细细一条,从纸卷跨到钉子上,拉得笔直。
「拴线的人,不想让它出来。」韩冬说。
「不想让它出来,」陆远把手退出来,甩了甩发麻的指头,「还是不想让它掉下去。」
张德厚没说话。
他伸手进去,指头在线上摸了一遍。
「线打了结。」他说。
「什么结。」
「顺打的。结头朝外。」
陆远抬起头。
「反手打的结,结头朝里。这个结头朝外。」张德厚说,「拴的人留了头给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