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柳 (第2/2页)
「他昨晚来,是来量柜的。他没量着,就还会来。」
「你怎么知道他没量着。」
「他要是量着了,这把刨子就不会掉在这儿。」陆远说,「人一急,手就松。」
——
下午,石五来了。
他进门不坐,先站在柜台外头,把帽子摘了捏在手里。
「我今儿想明白一件事。」他说,「昨儿夜里没睡着。」
「说。」
「三个月前那张认单,他递给我的时候,认人栏只有一个柳字。」石五说,「我当时问他,柳家的哪一位。他说,名在印上,印在手上,名就不用写。」
「你就放过去了。」
「我放过去了。」石五说,「我认的是那方印。柜是柳家做的,柳家认柜,认印比认名重。」
「那是阁印。」张德厚从里屋出来,站在门框边上,「药王阁记四个字,是阁里的印,不是柳家的印。」
石五把头低下去。
「我做了二十几年押柜人。」他说,「押柜押的是东西,不是人。东西对不对,我一眼能看出来。人拿的什么印,我没细看。」
「二十几年没细看,就这一回看漏了。」张德厚说。
「就这一回。」
「那你为什么不把单子退回去。」
「我留了。」石五说,「我留了三个月。我想着,他要是再来,我就问他一句:这印,你从哪儿请的。」
「他没再来。」
「他没再来。」石五说,「可第二回又送来一张,背面多一个手印。」
张德厚在门槛上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半天没说话。
「你留着单子,是给自己留后手。」他最后说,「你不是看不出来,你是不敢看出来。」
石五没答。
「看出来,你就得退单。」张德厚说,「退了单,人就得罪了。二十年不惹事的人,见了事,先想着绕。」
石五站起来,把帽子戴上,又摘下来,捏在手里转。
「还有一句。」他说,「我当时问过他,柜上的东西能不能动。他说,一样也别动,动了他赔不起。」
「他原话。」
「他原话。」石五说,「说这话的时候,他一只手按在柜门上,按了两下。」
张德厚抬了下眼。
「按了两下。」他说,「行里的人摸自己的东西,才这么摸。摸一下是看,摸两下是认。他那是认柜,不是认人。」
「所以他不是来盗柜的。」
「他要盗,就不会碰柜门。」张德厚说,「他要的是让这柜认得他。」
——
天黑以后,药房里只剩一盏灯。
陆远把东墙根的柜重新看了一遍。四只脚垫着木片,柜身站得直,柜底离地三指。
他从账册里抽出一张纸,在上头写了四行字。
东北,三寸二分。
西北,三寸二分。
东南,三寸零五。
西南,三寸二分。
写完他把纸对着灯看了很久,把「东南,三寸零五」那一行的「五」字,用指甲刮掉,重新写了一个「八」。
三寸零二八。
错的。
张德厚从后头出来,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一眼他:「你写错了一个数。」
「我故意写错的。」陆远说,「四个数都对,他拿去就能用。错一个,他用不上,就得自己量。他要是自己量,就得在柜前蹲下身,蹲下身,就得多待半刻钟。」
「你想逮他。」
「逮不住。」陆远说,「我要的是他留话。」
他把纸压在柜面那只粗陶茶碗底下,压得只露出一个纸角。
「后窗不加人。」他说,「门也别锁死。他进来,看见纸,看见错数,他要是不吭声就走,那他就是个贼。」
「要是吭声呢。」
「那他就是要跟我说话。」
——
第二天一早,陆远到药房,第一件事是看柜面。
茶碗移了半寸。
纸还在,抽出来的时候,折着。
折了三折。
不是随手一折。是行里的折法,先往里折一条窄边,再对折,最后把窄边塞进夹层。这么折过的纸,摊开以后,折痕是活的,能还原。
陆远把纸摊开。
四个数都在,一个没改。
他把纸翻过来。
背面多了一行小字,墨还没干透。
「数差半分。你的好意,我领了。」
底下还有一个字。
柳。
只写了左边那半个。木字旁,一横一竖一撇,右边空着。
空着的那一半,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个点,没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