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20章 雪落无声,你在梦里喊我 (第2/2页)
老李坐在河堤上笑,烟头的火星一明一灭。
"阿黄,你这辈子就惦记吃。"
梦里的风吹过来,带着柳树的味道和河水的味道。阿黄趴在老李脚边,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老李的鞋面上有泥,有草屑,还有一点点西瓜汁。它闻着这些味道,觉得这辈子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然后风变了。
柳树的味道变成了雪的味道。河水的味道变成了药水的味道。老李的笑声变成了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咳——"
阿黄猛地抬起头。
不是梦里的咳嗽声。是真实的咳嗽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墙壁,穿过雪地,穿过它半聋的耳朵,直接钻进它的脑子里。
它的全身肌肉都绷紧了。后腿的关节炎也不疼了,它从藤椅下面一骨碌爬出来,冲到门边,鼻子拼命地往门缝下面拱。
咳嗽声还在。
不是老李的。老李的咳嗽声它听了一千遍一万遍,比自己的心跳还熟。老李的咳嗽是闷的,像从胸腔最深处翻上来的,带着痰音,咳到最后会喘,喘得像拉风箱。
这个咳嗽声是别人的。尖锐的、干燥的,像一把锯子在锯木头。
但阿黄不管。它趴在门边,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疯狂地摇。它知道那不是老李。它知道。但它的身体不听它的。它的身体记得那个声音——咳嗽声意味着老李在难受,意味着它需要守在旁边,用脑袋蹭老李的手,直到他喘过气来。
它等了这么久,等的不就是这个吗?
等老李回来,咳嗽着推开这扇门,它扑上去,用脑袋拱他的手,告诉他:"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
但门没有开。
咳嗽声远去了。走廊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雪在屋檐上融化的声音,"滴答、滴答",像钟表的秒针。
阿黄趴在门边,尾巴慢慢停了下来。
它把鼻子从门缝下面收回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门还是那扇门。锁还是那把锁。钥匙在张婶手里。老李没有钥匙了。
它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从那个救护车的声音响起的那天起,老李就再也没有用钥匙开过这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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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天又阴了下来。
雪可能还要下。
阿黄从门边慢慢走回藤椅。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像怕踩碎什么。它的后腿在打颤,走了十几步的路,歇了三次。
终于到了藤椅下面。它转了一圈——还是那个仪式——然后趴下来。
毯子上的味道真的没有了。它使劲闻了又闻,只闻到一股陈旧的、发霉的、属于时间和空屋子的味道。
它把鼻子埋在前爪里,闭上眼睛。
黑暗中,它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咳嗽声。不是脚步声。是那个声音。
"阿黄。"
它抬起头。
屋子里没有人。藤椅上空荡荡的,毯子平平地铺着,没有人坐过的痕迹。
但那个声音是真的。
"阿黄,过来。"
它从藤椅下面爬出来,慢慢走到藤椅旁边。它用鼻子拱了拱毯子,拱了拱扶手,拱了拱坐垫。什么都没有。没有人。
但它闻到了。
烟草味。
很淡很淡,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但它闻到了。它确定。它的鼻子不会骗它。那股味道和老李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不是烟丝的味道,不是烟雾的味道,是烟草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老李在工厂干了三十年,手上、衣服上、骨头里都浸着铁锈味。那股味道和烟草味缠在一起,成了老李独有的气味。
阿黄趴在藤椅上,把鼻子埋进毯子里。
它不知道那股味道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毯子里还残存着最后一点痕迹。也许是它的记忆在欺骗它。也许——
也许老李真的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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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下起了雪。
雪打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在窗外走路,脚步很轻很轻。
阿黄趴在藤椅上,没有睡。它睁着眼睛,看着窗户上重新结起的冰花。冰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像一片片小小的雪花贴在玻璃上。
它想起了很多事。
它想起老李第一次带它回家的那天。那天下着雨,它在垃圾桶旁边找吃的,老李撑着一把黑伞走过来。它没有跑,因为它太饿了,饿到没有力气跑。老李蹲下来,看着它,伸出手。它闻了闻那只手——烟草味、铁锈味、还有一点热粥的味道。它舔了舔那只手。
"跟我回家吧。"
老李的声音。和梦里一模一样。
它跟着老李走了。走过一条巷子,走过一座桥,走过一条种着梧桐树的马路。老李走得不快,它跟在后面,踩着老李的影子。
从那天起,老李的影子就是它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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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张婶推开门的时候,看到阿黄趴在藤椅上,头埋在毯子里,一动不动。
"阿黄?"
没有反应。
张婶走近了,看到阿黄的肋骨在微微起伏。它睡着了。睡得很沉,连张婶进门的声音都没有吵醒它。
张婶站在藤椅旁边,看着这条老狗。它的毛乱糟糟的,身上瘦得皮包骨头,但睡着的样子很安详。它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张婶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叫醒它。她轻手轻脚地把粥放在桌上,把狗粮倒进食盆,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放在窗台上。
她站在屋子里,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
"老李,你那狗,昨晚又梦到你了吧。"
藤椅上,阿黄的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
烟草味。
它在梦里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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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又下了起来。
窗外的世界白茫茫一片。护城河边的柳树枝条上挂满了雪,像开了一树的白花。
阿黄在梦里跑着。它跑在护城河边,跑在柳树林里,跑在雪地上。它的腿不疼了,眼睛不花了,耳朵也灵了。它跑得飞快,像很多年前那样。
前面有一个人影。穿着旧棉袄,戴着毛线帽,手里夹着一根烟。
"老李!"
它喊出了声。不是"嗬嗬"的破风箱声,是清亮的、洪亮的、带着全部力气的——
"老李!"
那个人影停下了。转过身。
"阿黄。"
老李蹲下来,粗糙的手掌伸向它。
阿黄冲过去,前爪搭上老李的膝盖,尾巴摇得像螺旋桨。老李的手掌摸着它的头,骂它:
"小畜生,跑哪去了!"
阿黄不说话。它只是蹭着那只手,蹭着那个味道,蹭着那个它用一生等待的声音。
雪落在它身上,落在老李身上,落在护城河边,落在藤椅上,落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雪落无声。
但爱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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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