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0612章 雪落无声,你在就好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大
中
小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0612章 雪落无声,你在就好 (第2/2页)

,雪是冬天的信,每一片雪花都带着冬天的消息。它想,老李是不是也收到了雪的信,所以才不回来?还是说他被困在雪里了,找不到回家的路?

    它想起老李教它捡石头的那个下午。那是春天,护城河边刚长出嫩草,老李扔出一块扁扁的鹅卵石,喊“阿黄,捡回来”。它屁颠屁颠地跑过去,用嘴叼起来,摇着尾巴跑回来,把石头放在老李手里。老李就摸着它的头,夸它“聪明”,然后从兜里掏出半块饼干,塞进它嘴里。那时候它觉得,捡石头是世界上最好玩的游戏,因为捡回来,就有奖励,就有老李的夸奖。

    现在,它多想老李再扔一次石头,哪怕它跑不动了,爬也要爬过去捡回来。可老李的手不会再扔石头了,他的手凉得像铁栏杆,再也不会摸它的头了。

    阿黄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它开始回忆老李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声音,每一个表情。它记得老李生气的时候,会瞪着眼睛喊“你个败家狗”,可手还是轻轻拍它的屁股;它记得老李高兴的时候,会哼着跑调的小曲,把它的两只前爪搭在自己膝盖上,说“来,阿黄,跳舞”;它记得老李咳嗽的时候,会弯着腰,脸涨得通红,它会着急地围着他的藤椅转,用舌头舔他的手背,直到他咳完,直起身,摸着它的头说“没事”。

    最记得的是老李走的那天早上。他起得很早,比平时都早。他坐在藤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里,他的脸显得格外苍老,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抽完第三根烟,才看见趴在窝里的它,就招招手,说“阿黄,过来”。它爬起来,走到他身边,他把最后半根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然后弯下腰,用粗糙的手捧住它的脸,额头抵着它的额头,说:“阿黄,爷爷可能要出趟远门,不能带你了。你在家乖乖的,要是饿了,就去找张婶……”

    他的声音哽咽了,它看见他眼里有东西在闪,像星星掉进了眼睛里。它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它知道他在难过,所以它舔了舔他的手,想安慰他。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说:“你个傻狗,啥都不懂。”然后他站起身,从五斗橱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它的狗粮,倒进食盆里,又给它倒了水,摸了摸它的头,说:“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说:“别等我了。”

    可它还是等了。它不懂“别等我了”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老李说过“很快回来”,它信他。

    雪终于停了,天也黑了。屋里没有开灯,只有雪地反射的光,惨白惨白的,照在藤椅上,照在五斗橱上,照在老李的拖鞋上。阿黄趴在藤椅底下,身体蜷成一个球,把尾巴盖在鼻子上。它觉得冷,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冷,是一种从心里渗出来的冷,像空了的窝,像凉了的水盆,像再也没有老李声音的房间。

    它开始做梦。梦里没有雪,只有阳光。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那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摇着,阿黄趴在他脚边,听着他哼小曲。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柳絮的味道,老李说:“阿黄,看,柳絮飞了。”它抬起头,看见白色的柳絮在空中飘,像雪花,但不冷。老李弯下腰,捡起一片落在他膝盖上的柳絮,递到它面前,它凑过去闻,柳絮轻飘飘的,沾在它的鼻子上,它打了个喷嚏,老李就笑,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

    然后画面变了,变成了夏天。老李手里拿着一块西瓜,最甜的瓤已经咬下来,递到它嘴边。它张开嘴,接住那块西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老李用袖子给它擦,骂它“馋狗”。它嚼着西瓜,甜得眯起眼睛,老李看着它,眼神软得像棉花,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然后秋天来了。满地的落叶,老李拿着扫帚,它叼着塑料袋,把落叶装进去。老李捡起一片枫叶,夹进他的旧书里,说:“等秀兰生日,给她看看。”它蹲在旁边,看着老李的侧脸,阳光照在他的白发上,像镀了一层金。它想,老李真好看,比枫叶还好看。

    最后,冬天来了。雪地上,两串脚印,一串大的,一串小的。老李牵着它,走得很慢,他咳嗽的时候,它就停下来等。雪落在他们身上,老李的雷锋帽上白了,它的背上白了,可它不冷,因为老李的手是暖的,牵着它的绳,像一根暖和的线,把它和这个世界连在一起。

    梦醒了,还是黑的。阿黄睁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它梦见老李了,梦见他笑,梦见他摸它的头,梦见他给它吃西瓜。可醒来后,什么都没有,只有冷,只有黑,只有藤椅底下那点残存的烟草味。

    它挣扎着站起来,走到藤椅边,用前爪搭着扶手,想跳上去。这次它没费什么劲就上去了,因为藤椅的坐垫有点软,它一蹬就上去了。它趴在老李常坐的位置,把头搁在扶手上,那里有个浅浅的凹痕,是老李的手肘磨出来的。它把鼻子埋进凹痕里,使劲嗅着,仿佛老李刚刚坐过,仿佛他的体温还留在那里。

    “老李。”它在心里喊了一声,没有声音,只有它自己听得见。它不知道老李能不能听见,但它觉得,只要它喊了,老李就会知道它在等他,知道它没有听话,知道它还在家里,守着他的藤椅,他的拖鞋,他的外套,他的陶瓷狗,他的所有痕迹。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簌簌的,像谁在轻轻叹气。阿黄闭上眼睛,把身体蜷得更紧了。它不冷了,因为藤椅上有老李的温度,有他的味道,有他的痕迹。它知道,老李不会回来了,可它不在乎。它只要守着这些,守着这个家,守着他们共同的记忆,就够了。

    它是阿黄,是老李的阿黄。它的世界里,只有老李,也只有“陪伴”,是它唯一懂得,也唯一能做到的事。哪怕等到藤椅烂了,拖鞋破了,雪落了又化,化了又落,它也会一直等下去,等到它自己也走不动了,闭上了眼睛,它也会在最后一刻,想着老李的样子,想着他喊“阿黄”的声音,想着他摸它头时的温度,然后,安心地离去。

    因为,它答应过老李,要乖乖的。它也答应过自己,要一直等他,等到他回来,说一句:“阿黄,我回来了。”

    那时候,它一定会摇着尾巴,扑上去,舔他的手,告诉他:“我一直在等你,你终于回来了。”

    可现在,它只能趴在藤椅上,听着雪落的声音,在梦里,一遍又一遍地,和老李重逢。

    (本章完)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