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2章 雪落无声,旧梦里有粥香 (第2/2页)
的。它吃东西慢,老李就坐在旁边看着,说:“慢点,没人跟你抢。”有时候它把粥蹭到胡子上,老李就用粗糙的指腹给它擦掉,擦着擦着,就笑起来,咳嗽两声,说“你这贪吃鬼,跟我年轻时候一个样”。
现在,搪瓷缸空了,粥香也没了。阿黄舔了舔嘴唇,好像还能尝到那股米香,甜甜的,暖暖的,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肚子里。它想起最后一次喝粥,是老李走前的那个早上。那天他起得很晚,脸色苍白,手抖得厉害,盛粥的时候,洒了一地。他没骂它,也没笑,只是慢慢蹲下来,用抹布擦地板,擦着擦着,就坐在地上,靠着藤椅,闭上了眼睛。阿黄凑过去,舔他的脸,他的脸很凉,像外面的雪。他睁开眼,摸了摸它的头,声音很轻:“阿黄,粥凉了,你喝了吧。”然后他就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它吃,看着看着,眼睛就闭上了。
阿黄以为他睡着了,就趴在他脚边,守着他。它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给它盛粥。
雪停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窗台上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阿黄眯起眼睛,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地板上,瘦骨嶙峋的,像一片风干的叶子。它太老了,毛失去了光泽,一撮一撮地粘在一起,肚子瘪瘪的,肋骨根根分明。它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就像老李走之前,它知道他快不行了一样——那种从身体里透出来的虚弱,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漫上来,淹没了它的四肢,淹没了它的呼吸,淹没了它的意识。
但它不想走。它要等老李回来。
它想起老李说过的话:“阿黄,等我好了,咱去护城河看冰。”护城河的冰,它见过。去年冬天,老李带着它去,冰面厚厚的,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糖。老李拄着拐杖,走得很慢,它就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等他。老李笑着说:“你走那么快干嘛,我又追不上你。”它就蹲下来,等他走过来,然后用脑袋蹭他的腿,让他知道,它不走远,就在他身边。
现在,护城河的冰应该又厚了吧?老李怎么还不来带它去?
阿黄轻轻呜咽了一声,把脸埋进旧手套里。手套上有老李的味道,淡淡的,像烟草,像铁锈,像粥香。它闻着闻着,就睡着了。梦里,它听见了开门声——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推开了,冷风卷着雪进来,带着熟悉的烟草味。它猛地抬起头,看见老李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棉袄,帽子上落着雪,手里提着一袋热腾腾的包子。“阿黄,”他笑着说,“看我给你带什么了。”它扑过去,跳起来,舔他的脸,他的手,他的棉袄,把所有的想念都舔进去。老李笑着摸它的头:“慢点,慢点,包子还热着呢。”然后他蹲下来,把包子掰开,递到它嘴边,热气腾腾的,香味钻进鼻子里,它咬了一口,烫得直吐舌头,老李就笑,咳嗽两声,说“你这馋狗,慢点吃”……
“呜……”阿黄在睡梦中发出一声低吟,尾巴轻轻扫了扫地板。它梦见包子了,梦见老李的手,梦见那个熟悉的、温暖的味道。它不想醒,只想沉在那个梦里,沉在那个有老李、有粥香、有烟草味的梦里,永远不醒来。
阳光慢慢移动,照在了藤椅下的落叶堆上。落叶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像一只只伸开的手臂。阿黄趴在那里,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旧手套被它紧紧压在爪下,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它的眼睛半睁着,望着门口,望着那个老李曾经走进来的地方,嘴角微微上扬,像是看见了什么美好的东西。
风又起来了,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阿黄没有动,只是把下巴往旧手套里埋得更深了些。它听见了,听见了老李的声音,听见他在喊:“阿黄,跟我回家吧。”
这一次,它没有等待。它闭上了眼睛,任由那声音带着它,飘向远方,飘向那个有柳絮、有西瓜、有落叶、有雪的地方,飘向那个有老李在等它的地方。
藤椅空了,落叶堆成了小山丘。雪落在上面,无声无息,像一层温柔的盖毯,盖住了阿黄的梦,盖住了它一生的守候,盖住了那段跨越物种的深情。
而门口的雪地上,仿佛留下了一串脚印——一深一浅,一大一小,朝着护城河的方向,慢慢延伸,直到消失在阳光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