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开国郡公 (第1/2页)
都亭驿的灯,这两夜都亮到三更。
金国使团议事,关着门。门外守着驿卒,窗纸糊得厚——大宋的接待无可挑剔,连防人听墙角的便利,都自带。
议事议了两天。
头一天议的是“怎么办”。议到后来,只剩下“没法办”:宋夏停战的国书,两国国印钤得端端正正。人家的君臣把印都盖完了,你才渡河赶到——调解的梯子,早叫人抽走了。
怪谁?
怪宋军动作太快,快得没有道理。怪西夏太窝囊,偌大一国,几天就被人拿下了都城。而且既然当了金国的藩属,主子还没开口,你先跪了,叫主子的脸往哪儿搁。
副使嘟囔一句:“林昭这仗是怎么打的?快得邪性。”
完颜希尹没接话。他不喜欢他想不明白的事。
有人主张即刻南返,回国请旨。有人主张留在东京,看南朝君臣如何收场。
完颜希尹听罢,只说一句:
“都不必。不管结果如何,必须见宋皇。我们的态度,必须当着宋皇的面,放在明处。”
众人都看他。
“仗,往后打还是不打,我们不能决定。但话得先帮朝廷放下去,为以后做铺垫。”他指了指案上那封国书底稿,“刀未动,字先落。这个叫法理。法理这个东西,平日一文不值,用得上的时候,万金不换。”
副使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话:
“大人,难道……真要为夏国这件事,与大宋开战?”
完颜希尹沉默了很久。
“要看朝堂的意思。”他说,“我的差事,是把话放到明处。动不动刀,不归我。”
第三日一早,驿丞来报:官家有旨,崇政殿召见,只召正使一人。
副使皱眉:“只召一人?”
“一人也好。”完颜希尹整了整衣冠,“重话,没必要七嘴八舌。”
用崇政殿,殿宇比大朝会的正殿小了一半,陈设素净,是官家密议政务、单独召见使臣的地方。
完颜希尹一路走来,心里就有了数:南朝把大金国使这一趟,办成了“内里的一件事”。
也好。他心说。事办得小,话不小。
殿内,御座上赵佶已坐定。侍立于侧的,是王黼、蔡攸、邓洵武、张邦昌四人。
完颜希尹进殿,叉手,深深一揖,随后撩袍,行了个女真半跪之礼。两边的礼,他都行得一丝不乱。
赵佶在御座上微笑看着完颜希伊。他看到那双行礼的手,虎口有茧,指节粗大。是握弓的手,也是握笔的手。造出那种又硬又直的字的手。
“赐座。”
锦褥摆下。完颜希尹落座,拱手朗声道:
“宋皇陛下,我此番前来,是奉我皇旨意,就我大金藩属夏国与宋国的冲突进行调解。还望陛下在不伤害宋金两国盟约的前提下,罢止对夏国的兴兵征讨。”
话音未落,侍立于侧的张邦昌已向前微趋半步,拱手接住,那速度,像戏台上接唱的角儿。
“贵使此言差矣!夏国本就屡次扰我边鄙。此番事端,起于夏国擅杀我安肃军知军秦荣。我朝秦凤路经略使林昭统兵而出,本意只是入边追索凶徒、讨问罪责,只为拿问肇祸之人而已。奈何夏国非但不肯交出行凶罪魁,反倒调集兵马负隅相抗,兵戈由此再起。此事本末,并非我朝无故启衅。”
一字一句,条理分明,像一份早拟好的判词。
完颜希尹闻言,面色微沉,嘴角挂着讥诮:
“贵朝此言,未免可笑。若只是入边追索凶徒,何以兵锋直抵兴庆府?这岂是拿问罪徒之举?分明便是兴兵侵伐。如今夏国已是大金藩属,此等纠葛,理当由我大金为其做主。我此番前来,便是盼此事能早日了结。”
王黼神色从容,接了上来:
“贵使所言,未免本末倒置。我朝本意,只为索拿杀害秦荣的凶徒,是夏国拒不交人,举兵相抗,战事方起。兵临兴庆府,乃是夏国负隅顽抗所招致。夏国既为大金藩属,可宋夏两国自有旧约,杀我边臣,罪责分明,岂能仅凭贵国一言,便置我大宋的受害于不顾?”
王黼话音刚落,不待完颜希尹开口,蔡攸已拱手跟上:
“完颜大使,宋夏两国现下已然订立停战之约,两国君主俱已钤用玉玺国印,此事已然定局。贵使所言,前来调解纷争,可眼下宋夏之间,已然无有冲突。此事也就无须金国居间调停。”
三段话,一段接一段,严丝合缝。
完颜希尹坐在锦褥上,忽然明白了:这不是三个人在跟他说话。这是一出排好的戏,一人一段,轮不上他换气。
连蔡攸那句“无须金国居间调停”,枢密院里他已经听过一遍,今日在御前再说一遍,不为说理,为的是当着御座,把案卷钉死。
南朝人打仗不行。唱戏,是真好手。
他不再理会身旁一众宋朝大臣,转头,直视御座上的赵佶。语气转硬:
“宋皇陛下。宋夏停战盟约之中言明,所占领土暂且搁置。敢问陛下,这搁置,究竟要拖到何时?所占疆土,是否该归还夏国?总不能只因一名知军殒命,便尽数占据夏国的土地。”
“如今夏国已是我大金的藩属,我大金绝不许这般事情发生,更不会承认贵朝将夏国土地化为宋国疆土。还望大宋顾念宋金两国盟约之谊,尽早将此事妥为处置。”
话音落罢,他从锦褥上挺身站起,双目灼灼,紧逼御座,刻意不再看殿侧的王黼、张邦昌等人,姿态摆得明白:今日只等大宋官家亲口答复。臣僚代辩,免谈。
殿内静了下来。张邦昌还要趋前,被王黼一记眼风按住。
赵佶气定神闲,就等这一刻。
“完颜大使,”他缓缓开口,“你远道而来,不是与朕商议燕云十六州最后的交接事宜吗?,如何反倒说起宋夏之间的纷争?我朝与夏国,已然罢兵息战。”
“至于盟约之中所提搁置的疆土,”他略略一顿,像掸去袖上一粒尘,“此事,身在西夏的秦凤路经略使林昭最知晓边地当下的实情,由他主持相关谈判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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