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水工郑国 (第1/2页)
六月的日头烤着富平这段新挖出来的渠底,夯土被晒得发白,脚踩上去,隔着草鞋都烫得慌。
郑国蹲在渠底,抓了一把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土腥味混着一股子干热,没那股要命的潮气。
他把土撒回地上,又拿手掌在渠底和渠岸之间来回比了比,像给一个躺着的人量身板。半晌,他抬起头,嗓门不大,却顺着渠底传出去老远。
"这里来点人!"
就这一嗓子,渠岸上候着的少府属官跟踩了尾巴似的,连忙朝身后一挥手。百来号民夫扛着锹、抬着筐,呼啦啦往渠底涌。人还没到齐,郑国已经蹲下身子,用手指在脚边点了几下。
"这一块,填充砂石。填实了再夯。"他顿了顿,又指指西边那段渠岸,"那边低了一掌,加高。别糊弄,等水一灌,低一寸都是要命的。"
"水工放心。"少府属官一抱拳,转头就吆喝人干活。
郑国在渠底慢慢走,边走边看。
他身量不高,赭色直裾下摆掖在腰间,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腿。
皮肤是常年日头晒出来的棕黄,眼神却静得很,像一潭不动的深水。
这一条渠,他从秦王元年开始挖,挖到眼下第九个年头,人从四十出头熬成了半百,背没驼,就是话越来越少。
他旁边跟着个青衫的少年郎,面若敷粉,唇若涂朱,个子比他还高半头,却生得纤细。
少年一手虚虚扶着郑国的臂弯,一手替他用目光在渠岸上扫来扫去,见哪处土色不对,就凑到郑国耳边小声嘀咕两句。
郑国"嗯"一声,点点头,也不多话。
这平静没持续多久。
一阵马蹄声从渠岸上滚过来,一个没披甲的传令兵勒马停在工地边上,翻身跳下来,靴子踩在浮土上溅起一小蓬灰。他叉着腰,朝渠底喊:
"可是水工郑国在此?"
扶郑国的少年郎顿时撇了嘴。
他认得这语气——不是来请教的,是来传话的。
在这条渠上,他爹名义上是个总指挥,可在这帮秦人嘴里,从来就只是个"水工"。喊一声名字,都算给脸了。
他替郑国急。
可他没说话,因为这种怨望不能透露出来。
而郑国则是无所谓地向上一抬手,朝上面扬了扬。
"郑国在此,是渠道何各处有什么要紧事了吗?"
"禀报水工,渠道暂时没新情况,看起来一切安好。"传令兵抱了抱拳,"只是刚刚接到县尉的回报,说韩假丞的车马已经到了富平县境,估计马上就到工地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一句,语气里带点询问的意思。
"县尉的意思是……您要不要去见见他?"
"噢,好!"郑国应得没半分迟疑,"我马上就上去,去营地门口迎接假丞。"
他转身,招呼那少年郎。
"来,阿瑢,跟我马上上去。"他说,"我们去见见这位假丞。"
"父亲,这水渠验收之事重若万钧,不如等看完这段水渠后再去……"少年郎还想粗着嗓子拖延,话没说完,就被郑国一眼瞪了回去。
瞪完少年的郑国也不多言,只对旁边的少府属官交代:
"先把我刚刚提出来的不足之处再修缮一下,回头我接到了假丞,接下来的路我再开始观看。"
"请水工放心。"少府属官抱拳,"我等必然做好一切的修缮准备。"
郑国这才把四下里打量了一圈,像要把自己脚底下每一个方位都刻进脑子里,然后由两个役夫一左一右架着,踩着坑坑洼洼的坡面,把他搀上了地面。
轮到少年郎时,一个役夫伸手要扶。他摆摆手。
"我自己就可以了。"
说罢,一手撑地,腿一蹬,麻利地翻了上来,又飒爽地拍了拍掌心的土,紧跟在郑国身后,像个乖巧的仆从,只差没把"这老头旁边跟着个人"几个字写在后背上。
两人一走,渠底干活的役夫们就像被解了禁似的,嘴碎开了。
"我说——"一个年轻役夫一边往堤上垫土,一边拿下巴朝阿瑢的背影努了努,"这个叫阿瑢的……该不会是个女娃子吧?"
"何以见得呢?"旁边一个中年役夫抡着铲子,头也不回。
"他都不让人碰!"年轻役夫来了劲,"他阿大都没这么多臭讲究,不是个女娃子又是个什么呢?"
"呵!"
一记冷声从背后扎过来。
少府属官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近前,脸板得像块风干的土坯。
"他就算是个瓜娃子,还是个女娃子,关你什么事?你敢去欺辱他不成?!"属官上下打量那年轻役夫,"欺秦律这把刀不利乎?!"
这顶帽子一扣,年轻役夫立马蔫了,缩着脖子低头铲土。
旁边几个伸着耳朵听闲话的,也齐刷刷把脸埋回活计里。
属官很满意这一嗓子压出来的安静。
顿了片刻,他把话软下来两分,摆出一副"我见的世面比你们多"的口气:
"在他没有正式开口承认她是女的之前,最好不要假定他是男是女。"
果然,这话又把几双眼睛勾了回来。
属官便接着往下说,尾音拖得老长,像说书先生抖包袱前的停顿。
"跟我们秦人在风霜雨雪中一步一步,拿农具和战剑拼出一个生存机会不同,韩赵魏那些地方,据说就好打扮得像个小妇人的男子。"
几个役夫咧了嘴,一脸嫌弃。
有人憋不住出声:
"真的假的?他们大男子整成小姑娘一样有什么用?"
"附庸风雅呗!有些三晋贵族们就爱这种调调。"属官这回没板脸,反倒显出几分谈兴,"远的不说,我就听说,过去魏人的某个王,据说还宠幸一个像女人的男人——那个男人还是个封君呢!"
他卖了个关子,等众人都支起耳朵,才把名号丢出来。
"封号龙阳君。"
"噫!"一片倒吸凉气的恶心声。
"好了!"属官见火候到了,脸一收,"反正郑国这位老水工是做惯事情,因此他看着不像个妇男人,但毕竟他儿子还没接他的班呢。"
他话锋一转,又想起个人来。
"而且看着像女人的男人也不止这个叫阿荣的小郎君。"属官摸着下巴,"那个……那个在泾阳做了两个月事的假丞属官,少府舍人白嵌红,也就比这个阿瑢好一点,但也是身形纤细,男生女相的。"
话音落地,属官忽然觉出不对。
满渠的役夫都停了手里的活,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八卦眼神齐刷刷盯着他。
"干什么?!"属官被这阵目光看得发毛。
没人搭话。
人人都低头干活,但眼神却都还往他身上瞟。
属官脑子里转了三圈,突然"嗡"地一下——这帮狗东西,竟敢疑心那白嵌红是假丞大人身边的娈童!
"都给我认真做事!"他急眼了,嗓门都劈了半截,"谁敢胡思乱想,谁敢散播谣言,秦律会让这些违律者明白,什么叫乱嚼舌根的代价!"
役夫们忙不迭地低头,锹铲碰着土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又变回了那群吃草的老实羊。
可心里头那点念头——呵,有句话叫不敢言而敢怒。
谁知道咱们心里怎么想呢。
渠岸另一头,郑国父女已经走到了人烟稀少处。
郑瑢见四下无人,压了一路的火气登时冒了出来,开口就是脆生生的少女嗓音:
"爹爹,你可知道,那个韩沥极有可能是秦人派过来准备取代你的人啊!"
"给我住嘴,瑢儿!"郑国眉头一竖,顿时厉声呵斥道,"就算以我们韩人的身份,他也是韩国的十四公子。而以他在秦地的官职,他也需要被我们称呼一声假丞——这是真正的遮奢人物,岂是你这个小姑娘能直呼其名的?!"
"那他简直是个无父无君之徒!"郑瑢气得脸都红了,"身为韩王的儿子,却不思想办法报效韩国,竟然跑到秦国来享受荣华富贵了——最近竟然还搭上了太后——噗呲!"
她自己先嗤笑出来,满脸不屑。
"都已经是失势的人了。"郑瑢撇着嘴,"还腆着脸爬上了她的床!"
"你给我少说两句!"郑国烦躁地呵斥,随即后怕地朝左右张望。
幸好,这是上工时分,营寨外的土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哨塔上的兵卒,隔得远,听不真切。
"我过去没见过十四公子。"郑国这才压低声音,"秦王元年的时候,他还很小,名不见经传。"
他叹了口气,语气缓下来,像在跟女儿掰扯一桩旧账,掰扯完了,就开始算新账了。
"但以我对他现在地位的理解。"郑国说,"一个紧靠两年不到的时间就从五大夫升到了左庶长,甚至咸阳刚刚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故,还能被传出这样的传闻而不死,一定是自身坚固得不得了!"
"那还不是靠着这个一开始韩国的五大夫爵位撑起来的。"郑瑢不服气地嘟囔,"要爹爹你入秦国之前也有爵位,也许是一样的。"
"不,不一样。"郑国摇头,"秦国从没有一入秦就给高位的传统,也不认他国的爵位——韩沥一入秦就拜五大夫,一定是朝堂几乎没有异议才能这样推动的。"
他顿了顿,眼里多了点光。
"加上他曾经发现过水虫这一事……至少他这个天下奇人在我看来,还是盛名之下无虚士的。"
"无不无虚士也好,可他是来抢你的权啊,爹爹!"郑瑢急了,"您老人家拼死拼活在泾阳到现在蒲城快挖了十年了,快要挖完了,结果这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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