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辽宫坐相,举世唾骂 (第2/2页)
今日便一跃成为辽国三公、新朝文臣之首,总领中原文事、执掌吏治大权,权势地位远超满堂旧臣。
无数人心底,同时翻涌着极度不甘的诘问与恶意揣测。
人人暗自腹诽、抱团构陷,将冯道的功德尽数抹杀、将自身的苟且尽数洗白。他们私下定论:冯道历仕唐、晋,今又屈身事辽,三易其主、毫无气节,本是士林唾弃的贰臣,不配身居高位;所谓止屠救民,不过是投机取巧、巧言媚上的手段,实则是贪恋权位、卖国求荣,方才博取辽主欢心、得此破格殊荣。
无端揣测、恶意构陷、抱团诋毁的心思,在众臣心中悄然滋生、肆意蔓延。无人感念救命之恩,无人体恤隐忍苦心,只剩小人嫉贤妒能、落井下石的丑陋心性。
纵使心中妒火滔天、恨意暗生,众人面上依旧装出恭顺臣服、波澜不惊的模样,不敢有半分忤逆帝王心意。
绝顶高位骤然加身、举世殊荣骤然落定,冯道立于大殿之中,神色依旧淡然如水、荣辱不惊。无半分狂喜雀跃、沾沾自喜,无半分受宠若惊、惶恐不安。
他抬眸平视御座之上的耶律德光,目光澄澈坦荡、光明磊落,无遮掩、无躲闪、无畏惧、无谄媚,缓缓开口应答:“臣,谢陛下隆恩。”
没有推辞谦让的假意,没有固辞不受的做作,坦然受下这万众艳羡的三公之位,亦坦然接下这即将笼罩一生的千古骂名、举世非议。
满堂世人,皆只看见他屈身事虏、身居高位的光鲜与无骨,无人读懂他心底千钧沉重、万般隐忍的救世苦心。
冯道比任何人都清楚当下的危局与困境。
此刻耶律德光入主汴梁、心气正盛、威压天下,契丹铁骑遍布中原各州县,武力碾压四方、掌控全局。此刻他若执意推辞、固辞官位、坚守虚节,看似保全了一世清名、成就了忠贞气节,实则是弃万民于不顾、弃苍生于水火不顾。
一旦触怒辽主,无人能制衡契丹悍将的嗜杀之心,无人能约束辽军肆意劫掠屠戮,无人能为中原百姓求情托底。方才拼死拦下的屠城大祸,转瞬便会卷土重来、再度上演。
他一人辞官殉节、身死名留,不过是成全一己圣贤虚名、落得青史几句褒扬。可汴梁百万老小、中原千万流离百姓,必将再度陷入屠戮绝境、水深火热,战火重燃、州县崩坏、生灵涂炭,刚刚存续的一线生机,瞬间便会荡然无存。
虚名轻如鸿毛,苍生性命重如泰山。
一世清名、百年气节,他可弃、可舍、可忍、可负;千万苍生、一方故土、世间安稳、文脉存续,他绝不能弃、绝不能负。
既然世人执意要骂,便骂他冯道无节无耻、屈身事虏、贪恋权位;既然士林执意要贬,便贬他反复无常、不忠不义、背弃华夏。
他甘愿以一己之身,背负万丈骂名、千秋污名,换中原万民一线生机,换乱世山河片刻安宁。
名声可毁,风骨可谤,世人可怨,唯独苍生不可弃、本心不可违。
这是冯道半生乱世浮沉,早已笃定的立身初心。
耶律德光静静看着他坦然受官、荣辱不惊、心无波澜的模样,眼底赏识愈深,心中制衡算计愈发笃定、滴水不漏。他心中清楚,刚烈殉节、沽名钓誉的忠臣,只能装点朝堂、博取虚名,无法安定乱世、治理天下。唯有冯道这般心怀万民、通透务实、能屈能伸的能臣,方能真正安民心、理吏治、稳天下。
冯道越是坦荡无私、民心所向、德望昭著,他便越要将其架在至高高位、牢牢束缚在辽廷之中。重用他,借其仁德名望安抚中原、收服人心、稳固统治;束缚他,借其贰臣身份割裂士林、毁其清名、断其退路,让他终生受制于辽、为己所用,无法自成势力、暗中作乱。
帝王驾驭人,软硬兼施、恩威并济、名利相缚,尽数藏于这一场破格封赏之中。
这层层算计、步步布局的帝王心术,冯道心知肚明、一览无余,却依旧甘之如饴、坦然入局。他不惧束缚、不畏猜忌、不恨利用,只要能护得百姓安稳、守得一线太平,纵使沦为帝王棋子、背负千秋骂名,亦无怨无悔。
殿中封赏尘埃落定,百官依次躬身告退、缓步出殿。
众人方才在帝王视线之下,尽数隐忍不言、暗藏心绪。待踏出大殿、远离御前视线,压抑已久的嫉妒、怨恨、鄙夷、不甘瞬间尽数爆发,肆意蔓延、满城流散。原本零散的私语,渐渐变成聚众抱团的非议、有恃无恐的构陷。
宫门外风沙愈发凛冽,猎猎旌旗迎风作响,尘土漫天飞扬、遮天蔽日。百官三三两两聚拢为伍,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字字句句皆是针对冯道的刻薄唾骂、恶意构陷。人人刻意回避自身降虏苟且的丑态,尽数将污名与罪责推给冯道,以此洗白自己、标榜气节。
一名身着紫袍、位列六部的前朝侍郎,嘴角挂着阴阳怪气的讥讽,低声嗤笑:“诸位同僚快看,我等苦苦求官而不得,冯公一朝翻身,高居辽国三公、新朝首臣,当真是风光无限、步步高升啊!”
身旁一名白发老臣连连摇头,面色愤慨、痛心疾首:“可恨!可叹!我辈食中原俸禄、读圣贤诗书,世受汉家文脉滋养,岂能屈膝胡虏、俯首异族?我等降虏,已是苟且偷生、愧对先贤,他冯道身为前朝宰辅、士林领袖,竟坦然受封辽朝太傅,位列三公,真是寡廉鲜耻、毫无风骨!”
“昔日我等皆以为冯公清峻高洁、心怀社稷、坚守正道,是五代难得的清流贤臣,如今看来,不过是个趋炎附势、苟且求荣、贪恋权位的伪君子!”
“历仕三朝、屡易其主,早已失了臣子本分、丢了士林气节。如今更是背弃华夏、屈身事虏,这般反复小人,也配身居三公、位列文臣之首?简直是玷污朝堂、辱没斯文!”
唾骂之声、非议之语,此起彼伏、不绝于耳,顺着风沙四散飘荡,传入往来侍卫、宫人、官吏耳中,很快便传遍宫门内外、汴梁街巷。
无人记得,数日之前,是这个被他们唾骂的“无节小人”,孤身闯敌营、片言止屠城,救下了他们的身家性命、保全了他们的妻儿老小、护住了整座汴梁城。
无人感念,乱世绝境之中,是冯道舍弃一己清名、背负万千非议,以身挡刀、以柔止杀,为中原苍生争得一线喘息之机。
他们只看见,自己屈膝投降是乱世无奈、是苟全性命、是情势所迫;而冯道身居高位、受封辽爵,便是贪恋权位、卖国求荣、毫无廉耻。
这便是乱世文人最荒唐的双标,最虚伪的道义。
人人皆浊,却独独苛求一人独清;人人皆无节,却独独唾骂一人无骨。
冯道缓步走在宫道之上,步履从容、神色平静,周遭细碎的非议、刻薄的唾骂、阴冷的猜忌,尽数落入耳中,却未曾让他脚步停顿半分、神色变动分毫。
他听得清清楚楚,字字诛心、句句刺骨,却不回头、不辩驳、不解释、不恼怒。
他太懂世人心性,太知乱世人心。
盛世之时,人人皆可高谈气节、阔论忠义、标榜圣贤;乱世之际,人人皆惜命自保、趋利避害、随波逐流。这些满口圣贤道义、斥责他人无节的官员,昨夜还在连夜草拟降表、贿赂辽将、乞求官位,今日便摇身一变,化身忠贞义士、斯文君子,站在道德高处苛责他人、非议贤良。
可笑,亦可悲。
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身着青衫、面容俊秀的年轻士子快步追来,是冯道旧日幕僚,追随他多年,素来敬重其德行才干。此刻少年面色涨红、满心愤懑,快步追上冯道,低声急道:“相公!百官公然非议、肆意唾骂,颠倒黑白、忘恩负义,实在欺人太甚!您为何不辩白一二?为何甘愿背负这千古污名?”
少年眼底满是不甘与委屈,替自家主公不值。世人不知真相、不辨是非,仅凭表象妄断人品,将一世贤臣、济世良臣,污蔑成卖国奸佞、无节小人。
冯道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目,看向身旁愤然不平的少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悲悯,语气平和淡然,无半分怨气怒意:“辩,有何用?”
少年一怔,脱口道:“相公可告知世人,您受封辽爵,非为权位、非为苟安,只为安抚百姓、制衡辽廷、保全苍生!您可细数止屠安民、赈灾济民的功绩,澄清世人误解,洗去一身污名!”
冯道轻轻摇头,脚步依旧从容,缓缓前行,声音清浅,却藏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与沉重:“乱世之人,只愿信自己所想,不愿听他人所言。世人欲骂我、谤我、毁我,纵有千般功绩、万般苦心,亦是徒劳。”
“今日我若辩白,便是争虚名、逐清誉、博声名。百姓尚且流离失所、朝不保夕,州县尚且战火未熄、乱象丛生,万千生灵尚且挣扎求生、命如草芥,我一身荣辱、一世清名,又值几何?”
他顿了顿,抬眸望向远方残破的街巷、萧瑟的天际,眼底悲悯愈浓,字字恳切、句句赤诚:“世人要骂,便由他骂;青史要贬,便由他贬。我冯道这一生,不求留名千古、不求后世称颂,只求乱世少一分屠戮,苍生少一分苦难,百姓多一分安稳。”
“虚名无用,济世方真。若舍我一身清名,可换中原万民安稳,可护一方文脉存续,这千古骂名,我受之无愧、甘之如饴。”
寥寥数语,道尽半生本心、一生坚守。
少年伫立原地,怔怔望着冯道清瘦孤绝的背影,缓步消失在风沙尽头,一时喉头哽咽、眼眶发酸,满心愤懑尽数化作酸涩敬佩。
世间真君子,从不在口舌之争中辩清白,只在世事浮沉中守本心;世间大贤德,从不靠虚名气节立于世,只靠济世安民立功德。
冯道缓步走出宫门,立于汴梁城头之下,迎面风沙凛冽、扑面寒凉。
抬眼望去,城郭残破、街巷萧条,昔日繁华帝都,如今满目疮痍、遍地沧桑。契丹骑兵纵马穿梭街巷,肆意横行、欺压百姓;城中百姓敛眉垂首、步步惶恐,昔日汉家山河,已然沦为胡虏疆土。
他抬手轻抚衣袖上的微尘,神色沉静如水,心底无半分波澜。
自今日起,他便是辽朝太傅、北国三公,是天下士林口中背弃华夏、屈膝事虏的千古罪人,是百官口中贪权无骨、寡廉鲜耻的反复小人。
世间所有忠义道义、圣贤礼法、士林清誉,尽数与他无关。
前路漫漫、乱世滔滔,他将孤身立于浊世之中,背负万丈骂名、承受万千非议,不被世人理解、不被士林接纳,以一己孤身,挡乱世刀兵、护中原苍生、守世间文脉。
日头渐渐西斜,残阳如血,染红汴梁残破的宫墙、萧瑟的街巷。
漫天风沙之中,冯道孤身独行,背影清瘦孤绝、挺拔坚韧,一步步走向那无人理解、举世唾骂的漫漫前路。
千古骂名从此始,一世孤臣济世心。
无人知,这世间最无气节的冯道,终将成为乱世之中,护佑中原万民最坚实的一道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