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心意相通 (第2/2页)
？”
李承乾低下头，把茶盏重新拿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可他没叫人换，就那么喝完了。他想起前世贞观十四年，李世民也让宫中三品以上官员来东宫见礼。那时候他已经瘸了腿，朝中关于废太子的议论满天飞，李世民为了安抚他，也为了让朝臣们看看太子的分量，下了那道旨。他记得那天东宫门口车马络绎不绝，可他坐在殿里，心里却空落落的，因为他知道那场见礼底下藏着什么。可如今不一样了。如今他腿好好的，圣心稳当当的，于志宁他们被撤了，魏征要来教他，李世民天天往东宫跑，现在还要让三品以上官员的嫡子都来东宫挂职。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搁在案上的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桌面，然后抬起头来，开口说了一句：“不算晚。”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可那三个字落在李世民耳朵里，比什么都重。李世民坐在对面，看着他低头翻奏疏的侧脸，没有再说别的，只把案角那碟点心往他手边又推了推。窗外的日光落在两人之间，安安静静的，像是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一并照进了那片暖融融的光里。
李承乾把那碟点心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他想了想李世民方才那句话，又想了想那些三品以上官员的嫡子们——长孙冲、房遗爱、杜荷、魏叔玉，还有那几个他叫不上名字的，一个个拎出来，背后都拖着一串长长的家世。这些人平日里在长安城里各有各的圈子，有的跟他走得近，有的跟青雀走得近，有的两边都不沾，只守着自家那一亩三分地。如今李世民要把他们都塞进东宫来，说是挂职历练，实际上就是把那些家族的态度摆到明面上来。肯来的，就是站他这边的；不肯来的，李世民大约也有法子让他们来。
他把那块点心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开口说了一句：“阿耶想得倒是周全。”李世民听他这话，知道他没有反对，松了口气，往他那边挪了挪：“阿耶想着，先让长孙冲和房遗爱过来。这两个人跟你年纪相仿，家世也摆在那儿，他们来了，其他人自然跟着来。”李承乾挑了挑眉：“长孙冲和房遗爱？”长孙冲是长孙无忌的嫡长子，也是李丽质未来的夫婿。房遗爱是房玄龄的次子，比长孙冲小几岁，听说读书不太行，骑射倒是不错。这两个人论家世、论年纪，确实都合适。他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阿耶安排便是。”
李世民见他应了，站起身来，在原地转了一圈，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李承乾看了他一眼：“阿耶还有事？”李世民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鸾奴，阿耶知道，这些事本该早些替你办的。你当太子这些年，阿耶没怎么替你铺过路，如今补上，也不算晚，可阿耶心里还是觉得……欠你太多。”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李承乾回答，只朝他点了点头，转身朝殿门的方向走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阿耶先回去了，你忙你的。”然后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李承乾坐在案前，看着那道帘子重新落下来，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才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一眼案角那碟被自己吃了两块的点心，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棵老树。他想起李世民方才那句话，又想起自己回的那句“不算晚”。两个人都说了“不算晚”，可各自心里的意思大概不太一样。李世民说的“不算晚”，是他在补从前没做的事；他说的“不算晚”，是他已经不再计较那些了。他靠在椅背上，把那碟点心又拿了一块，慢慢地吃完，然后把案上那几份折子重新翻开，提笔继续批下去。
过了两日，长孙冲和房遗爱果然来了东宫。那天上午，李承乾刚送走魏征，正坐在案前翻一份关于关中水利的折子，小安子便进来通报，说长孙小郎君和房家二公子到了。李承乾搁下笔，让人把他们请进来。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正殿，走在前面的是长孙冲，穿着一身青色的圆领袍，身量修长，面容清俊，行止之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房遗爱跟在他后面，比长孙冲矮了半头，身形壮实，步子迈得大，一进门就朝李承乾咧嘴笑了一下。
李承乾朝他们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坐下。长孙冲拱手行了一礼，在他对面坐下，语气不卑不亢：“殿下，臣奉陛下之命，来东宫听候差遣。”房遗爱也跟着行了一礼，却没有长孙冲那么板正，坐下来之后先往四周看了一圈，目光在案角那摞折子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笑嘻嘻地说了一句：“殿下这里比臣想象的要规整。臣还以为殿下的案上会堆得跟尚书省似的。”李承乾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句玩笑，只把手里那份折子递过去：“你先看看这个。”房遗爱接过去翻了翻，脸上的笑收了几分，低头看了起来。长孙冲也凑过去看了一眼，两人对着那份折子低声讨论了几句，然后由长孙冲开口，把折子上那几处疑点说了一遍。李承乾听了，点了点头，提笔在边角批了几行，把折子递回去：“先按这个查，查完了再说。”
两人在东宫待了大半个上午，把魏征那边送来的几份日常事务一并过了一遍。长孙冲做事仔细，每一处都看得很慢，偶尔提一两句，大多能说到点子上。房遗爱不如他细致，可胜在脑子快，有些事一点就透，偶尔冒出一两句粗直的判断，反倒比长孙冲那些绕弯子的话更直接。李承乾坐在案后，看着他们俩一个看一个说，把那些事务一条一条地过下去，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比前些日子热闹了不少。他想起从前自己一个人坐在案前批折子的时候，有时候批到一半会停下来歇一歇，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的响动。如今多了两个人，虽然吵了些，可那种吵不让人烦，像是屋子里终于有了点人气。
到了午时，他让两人留在东宫用膳。饭桌上房遗爱话多，从关中水利说到今年的马政，又从马政说到他新得的一匹枣红马，说得眉飞色舞。长孙冲坐在旁边，偶尔插一两句，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李承乾坐在主位上，一边吃一边听，偶尔应一声，偶尔夹一筷子菜。他吃得比平时慢了一些，可碗里的饭还是吃完了。撤了膳之后，两人起身告退，说明日再来。李承乾点了点头，看着他们走出正殿，沿着宫道走远了，才转身走回案前坐下。
他刚拿起笔，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他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李世民掀了帘子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先是看了看案上那几份批好的折子，又看了看他，开口问了一句：“长孙冲和房遗爱来了？”李承乾嗯了一声。李世民又问：“怎么样？”李承乾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开口说了一句：“长孙冲做事仔细，房遗爱脑子快。两个人搭着用，还行。”李世民听了这话，嘴角弯了一下：“那就好。阿耶还怕他们不合你的意。”李承乾看了他一眼：“阿耶挑的人，怎么会不合意。”李世民被他说得笑了一下，没有再接话，只往他那边凑了凑，安静地坐在那里，等他批完那几份折子。窗外的日光落在两人之间，安安静静的，把这一日的午后照得比前些日子更暖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