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药人歌一:入壑 (第2/2页)
没什么建筑,唯有三间石屋立在谷地中央,檐角生苔,屋前显眼的是那一棵老杏树,枝繁叶茂,正对着东面的山壁。
除此之外,谷中安静得简直不像是有人迹的地方。
但杏树下又正站着一个人。
黑裙,银链,白绸覆眼,腰间挂着一串银葫芦瓶,山风一过便叮当作响。
女人听见脚步声,偏了偏头。
“四个人。”
她说。
声音很冷,不带起伏。
“两个青年,一个练家子,以及……一个高手。”
胡为霜心中一凛。
她走路时重心压得极低,脚步几乎不发出声响,这是剑宗的底子,而此人虽目盲,却仅凭声音就辨出了四人的不同。
那婆婆已经走到石屋的廊下,朝厨房方向去了。
剩下白绸覆眼的女子站在杏树下,面朝他们的方向,似乎在“看”他们。
“谁?”她问。
沈药之摘了帷帽,上前一步,抱拳道:“在下沈药之,武林盟沈鹤归之子,奉家父之命,前来拜会药王谷孙老前辈。”
对方沉默了一瞬,她看不见青年异样的白发,只听得银葫芦瓶在风里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犟老头等的人来了。”
她说,侧身让开了路。
……
石屋里光线昏暗,药味浓郁得呛人。窗户用厚布帘遮着,只有缝隙里漏进来几缕细光,照见满屋的药柜和案几,倒是角落里置着一只炭炉,上头坐着瓦罐,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孙仲景躺在床上。
胡为霜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几乎以为他已经死了。
老者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贴在骨头上,皮肤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花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稀稀疏疏,甚至隐约可见下面的头皮,但他还睁着眼。
那双历经风霜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之前的婆婆也跟在胡为霜身后进了屋,并把近窗的一盏油灯点亮了,昏黄的灯火于是照明着老人的脸,二人耳语了一番后,孙仲景的呼吸急促起来,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想把什么话吐出来,又改主意咽下去。
胡为霜走近床边,蹲下身,努力让自己的脸和老人的视线平齐。
“孙老?”
“你们……你……我知道你是谁。”
孙仲景被婆婆扶起来,此时话声很弱,但吐字意外地顺畅,他撑着身子,视线先巡过一行人中两个最面生的青年,随后落在沈药之身上。
“你长得像……你爹年轻时,也这个模样。”
老人开口时,对沈药之容貌的异状有些慨叹。
“可惜了,倘若早些年,我身子再好些,或可……”
说着,孙仲景摇摇头。
如今的他,对这种程度的病人已是有心无力了。
久病成医不是假话,何况沈药之本就于医门有所建树,但也正因如此,他和胡为霜都能辨出这位老谷主恐怕药石已绝,是将要寿终的面相。
孙仲景对生死看得很开,快活成人瑞的他一辈子阅病无数,在看人品性这块儿亦是有些眼力,故而对于年轻人目光中的惋惜也好,失望、同情也罢,他倒都不是很在乎。
此刻,老人的目光更多停留在了胡为霜的脸上,就见那双雾遮似的眼睛忽地亮了一下,如同从死灰里拨出了一点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