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旧港新司 (第2/2页)
渐模糊。周彪来报,说底舱关过老船主的那间铁牢里,墙上用指甲刻了两行字,像是老船主临刑前留下的。朱瞻均去看时,只见铁锈斑驳的舱壁上歪斜刻着:“莲蓬底下好乘凉,不知莲根在何方。”周彪问要不要铲掉,朱瞻均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忽然笑了:“留着。回头告诉何振,这面墙不许拆,等朝鲜那边的人来找,就带他们来看这两句——‘莲根在何方’,让他们自己猜。”
周彪仍不解,沈墨言却已明白过来,低声对周彪道:“太孙殿下这是要朝鲜人以为老船主还留了后手,他们越猜不透,就越不敢轻举妄动。”周彪这才恍然大悟,用力拍了下大腿:“好计!”朱瞻均摆摆手:“不是什么好计,只是把老船主没来得及说的话,替他说完罢了。”
舰队一路北行,过台湾海峡时遭遇春末第一场台风。凌波号试验舰在风浪中表现极稳,铁肋木壳结构吃水浅、抗浪强,朱瞻均亲自在甲板上观测横摇角度,沈墨言在舱内测算数据,两人一致认为新船型可以定型量产。朱瞻均当即拟了奏疏,建议在津门船坞、松江船厂、泉州船厂各开一条铁肋木壳生产线,第一批先造六艘,配属南洋与北洋水师。他又在奏疏末尾添了一条:“旧港巡检司所需炮位,请以西山机务局新铸低锰钢佛郎机炮配发,勿用旧式铜炮。”沈墨言看了笑道:“殿下这是要拿旧港当新炮试验场?”朱瞻均道:“旧港孤悬海外,万一炸膛,伤不到自己人,还能看看魏师傅的手艺到底经不经得起实战。”
五月初三,舰队抵达泉州后渚港。朱瞻均在码头遇到泉州知府郑阜义,得知两件事:一是萧七娘已带魏小娥由陆路北上,预计五月中旬可抵京师;二是泉州清源山私坊旧址被当地乡绅改成了祠堂,供奉的牌位上竟有老船主祖上的名字。朱瞻均当即下令查封祠堂,将所有牌位移送广东都司存档,又亲自去清源山查看了私坊旧址的地形,发现后山有一条暗溪直通泉州湾,正是当年私运铜料的通道。他命郑阜义在溪口立闸,闸上刻“官禁”二字,又调泉州卫兵丁二十名常年驻守。
处理完泉州善后,朱瞻均改走陆路北上。五月十五过杭州时,他在运河驿馆接到京师急报:魏小娥已平安送入太孙府,魏承祖见到女儿时当场跪下磕头,被朱瞻均留京的管事扶起。魏承祖当夜便开始默写《铁模铸炮法》全本,至第三日晨完成,共六卷四十七页,其中第四卷夹层中果然藏有水力锤锻真诀。朱瞻均读完急报,当即回信沈墨言,命他将真诀与西山机务局现行工艺逐条比对,凡有不同处都标注出来,待他回京后一并试行。
五月十八,朱瞻均在扬州接到第二封急报:朝鲜义州港本月十二日突发大火,烧毁官仓三座,事后搜出私藏火铳零件二百余件,件上均有变形铁字印记。朱瞻均看罢,将信递给同行的赵广明,赵广明惊道:“有人替咱们动手了?”朱瞻均摇头:“是朝鲜内部有人灭迹——李澄玉要么是被人卖了,要么是主动丢车保帅。”他铺开纸写回信,命沈墨言转告纪纲:暂不触动朝鲜使臣,只加强鸭绿江沿线巡检,所有入贡使团一律在义州换船,货物逐件查验。
当晚在驿馆后院,朱瞻均独自站了很久。运河上往来的漕船灯火点点,远处扬州城的更鼓隐隐传来。他想起四年前从京师出发巡查白洞煤窑时,只当是一场私铸案,如今却牵出了前元海运万户府、旧港暗网、朝鲜壬辰旧臣、瓦剌驼道,五条线拧成一股绳,绳头攥在谁手里,他到现在也没完全看清。但至少有一件事是明确的——老船主死了,旧港收回了,魏家绝技归了大明,瓦剌那边拿到的假图迟早要了他们的命。
五月廿三,朱瞻均抵达京师。入宫面圣时,朱棣正坐在武英殿批阅捷报,见到他便放下朱笔,指着案上一只木匣道:“老船主的首级到了,纪纲验过,左虎口确有鱼叉旧伤,与朱高煦供词对得上。”朱瞻均跪拜行礼,朱棣摆摆手让他起来,又指了指另一封奏疏:“广东都司报,旧港巡检司已立,何振接印,海道清平。你做得不错。”
朱瞻均却从袖中取出魏承祖亲笔信与朝鲜布防图,双手呈上:“皇爷爷,事情还没完。老船主只是台前傀儡,背后是朝鲜壬辰旧臣在操盘。孙儿在旧港审出,朝鲜李澄玉去年从我大明私购火铳零件三百套,走的正是老船主这条线。如今义州大火,是有人抢在咱们之前灭了口。”朱棣面色沉下来,接过图与信细看,许久才道:“李澄玉……朕记得,去年朝鲜国王李祹请封世子,使臣还替李澄玉讨过一份《天工开物》。”朱瞻均道:“正是。当时工部没给,但他们还是从别的渠道弄到了。”朱棣怒极反笑:“好一个壬辰旧臣——元朝都亡了六十年了,还做梦呢!”
朱瞻均趁势禀报后续部署:请调锦衣卫百户驻义州,名义上管贡道查验,实则监控朝鲜水军动向;请命津门船厂加速造铁肋木壳船,第一批六艘中分两艘驻旧港、两艘巡北洋、两艘备倭;请开西山机务局新式低锰钢佛郎机炮生产线,月产六门,优先配属南洋水师。朱棣一一准奏,末了忽然问:“魏家那个小姑娘,安置好了?”朱瞻均答:“已送太孙府暂住,魏师傅每日教她认字,顺便给机务局工匠讲前元铸炮旧法,算是因祸得福。”朱棣颔首:“魏承祖这个人,要善待。他手里那点东西,比十万大军都金贵。”
朱瞻均退殿时,天色将暮。武英殿外的汉白玉台阶被夕阳照得发白,远处传来神机营操练的铳声,噼啪作响,像一串放不完的爆竹。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回到殿门口,对守门太监道:“劳烦再通传一声——孙儿还有一事。”朱棣在里面听见了,叫进。朱瞻均道:“旧港水寨闸口的石碑,孙儿命人刻了背面碑文,末一句是‘至正二十八年铁字库事,今归永乐工部档’。孙儿想——前元的东西,不管铁的、纸的、人的,只要落在咱大明地面上,就该归大明的档。”朱棣怔了怔,忽而大笑:“好!这句话,朕替你写到工部档里去!”
朱瞻均出宫时,暮鼓正好敲响。他骑马穿过长安右门,街市上灯火初上,卖汤饼的摊子冒出白汽,巡城御史的灯笼晃晃悠悠。一切都与出征前没什么不同,但他知道——旧港那场仗打完,大明的海疆从闽浙一直推到了满剌加,而朝鲜那条暗线,才刚刚露出线头。他摸了摸怀里那半截断齿木梳,心里盘算着明日要去机务局看魏承祖默写的新图谱,还要找沈墨言商量蒸汽锤锻造炮管的工艺改进——这些事一件接一件,没完没了。
但总归,是往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