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谁看起来做得最好 (第2/2页)
萧执看她,“你喜欢这种?”
“至少不用猜他在骂谁。”
郑闻:“……”他就知道。
萧执把信放回案上,“所以你现在觉得,问题已经不是地方官会不会钻空子。”
“是。”谢昭点头,“钻空子反而好办。抓到了,查。查实了,该罚罚,该改改。”
“真正麻烦的是,有些人压根没打算骗。”
她把青石县的考评和丰阳县的信并到一起,“一边告诉地方官,多开田是本事,多收粮是本事,少花银子也是本事。”
“另一边又希望他们肯花钱,养着一条十年八年都未必派上一次用场的旧河。”
“那他们会怎么选?”
钱主事下意识接道:“自然先做能写进考课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停住了。谢昭很满意,“看。连钱大人都知道。”
钱主事:“……”
为什么每次证明人性,都非得拿他举例?
萧执没有笑,因为澜州那一串旧账,此刻几乎又在眼前铺开了。
河工银一年年少,熟田一年年多,账面越来越漂亮。地方官的考评也越来越好。
谁都没有突然发疯,也没人哪一天拍桌子说,要把那条河彻底废掉。
他们只是一步一步,朝着最容易得到奖励的方向走。然后水回来了。
萧执沉思片刻,“那就在考课里加河防。保住旧河,也算功。”
“不能这么加。”谢昭拒绝得极快。
“为何?”
“陛下一旦写一句‘保留旧河有功’,臣敢保证,明年各地能报上来几百条祖传旧河。”
苏郎中没忍住咳了一声。听着荒唐,但经过这十天,他已经完全相信地方干得出来。
萧执眉头微皱,“那你们这十日,到底得出了什么?”
这一次,谢昭低头看了看那卷原本写得四平八稳的十二条细则。
十日前,她也觉得问题很好解决。
可现在再看……若每发现一个问题就加一条,最后只会得到一本越来越厚的册子。
而地方官会越来越擅长一件事,把册子上的每一个数字,都填得恰到好处。
“臣原先以为,我们要防的是有人不按规矩做事。”
谢昭抬起头,“后来发现,不全是。有些时候,所有人都照着规矩走,事情照样会坏。”
萧执眸色微沉,“所以?”
“所以不能急着继续往这十二条上加。”
“河宽一条,河深一条,清淤一条,泄洪口一条,再这么补下去,迟早把地方官的考课册写成一本河工书。”
郑闻嘴角轻轻抽了一下。这话虽然难听,但以吏部的习惯……确实干得出来。
萧执问:“那你准备先动哪儿?”
谢昭想了一下,“先动最明显的一条。别让‘省下银子’天然就是功。”
钱主事眼皮当场一跳,“谢大人。”
谢昭看他,“放心。臣没准备让户部以后闭着眼睛花钱。”
钱主事:“……”
这句安慰并没有让人安心多少。
谢昭继续道:“省钱当然可以。但有些钱省了,是本事。有些钱省了,只是把账推给下一任。”
“今年少花一千两,考课漂亮,人升走了。十年后堤塌,花一万两。”
她摊了摊手,“后面的人接着骂。”
萧执问:“那怎么判断,哪些是真省,哪些只是往后推?”
谢昭十分坦然,“暂时不知道。”
萧执看着她,谢昭也看着他,偏殿里顿时陷入一种很微妙的安静。
半晌,萧执才慢慢开口,“所以你特意天黑进宫,带着三部的人,抱着这么多账。”
“最后告诉朕不知道?”
钱主事默默往后退了半步,郑闻很想提醒陛下,账是自己抱的,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谢昭却一点不心虚,“正因为不知道,才得继续看。”
萧执揉了揉眉心,“谢珩。”
“臣在。”
“朕怎么觉得,你这十天不是来解决问题,是把一个问题拆复杂了。”
谢昭认真想了想,“因为它本来就复杂。”
萧执:“……”
气人,偏偏没法反驳。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拿起青石县那张考评,“接下来呢?”
谢昭这次答得很快,“找几个和青石县完全相反的。”
“怎么个相反法?”
“河工银花得少,田亩涨得快,税粮漂亮,考课最好。”
萧执听着听着,渐渐明白过来。谢珩接下来要看的,已经不是那些一眼便能挑出毛病的地方。
他要找的是,谁做得最好。或者更准确一点,谁看起来做得最好。
萧执忽然笑了,“你这是准备查好官?”
谢昭也笑,“怎么能叫查?臣是去学。”
萧执显然也不太信,“学什么?”
谢昭伸手,把青石县那张写着“中”的考评压平,“学学那些又省银子、又增粮、又能把河管好,年年考课还上等的大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偏殿里的灯火轻轻晃了一下,萧执看了她片刻,挥了挥手,“去吧。”
谢昭拱手,“臣遵旨。”
四个人抱着东西退出偏殿时,钱主事走到门口,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十日前,他们明明是在找那些不守规矩的人。
十日以后,谢珩决定先去看看,那些最守规矩、最会做官、考课最漂亮的人。
钱主事忽然觉得,相比之下,前面那几个作弊的县令,似乎还挺幸运。
至少他们的问题,一眼就能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