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69章 汀泗桥下血犹热 (第2/2页)
猛地一颤,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倒在水田里;有人被机枪打断了腿,趴在泥水里还在往前爬,手指抠着泥地,一寸一寸地朝前挪。
沈砚之的手指攥得发白。
他看见一个年轻的旗手举着军旗冲在最前面,军旗在弹雨中猎猎作响。一颗子弹打穿了旗手的胸膛,他踉跄了一下,没有倒下,用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旗杆,继续往前跑。第二颗子弹打中了他的脖子,鲜血喷溅在军旗上,他终于跪了下去,但军旗没有倒——他用身体压住了旗杆,军旗歪歪斜斜地立在水田里,像一棵不肯折断的竹子。
"总指挥,独立团上去了!"
叶季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砚之转头看去。桥面右侧,叶挺的独立团像一把尖刀从侧翼插入了直军的防线。他们不走开阔地,而是沿着河滩的芦苇丛隐蔽接近,然后突然从芦苇丛里跃出,端着刺刀直接冲上了桥面。
刺刀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独立团的士兵们上了桥面之后,不再用枪射击,而是直接拼刺刀。桥面太窄,双方挤在一起,枪声反而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刺刀撞击的"锵锵"声、士兵的嘶吼声和垂死的惨叫声。白刃战是最残酷的——没有掩护,没有退路,只有你死我活。
沈砚之看见一个独立团的士兵被直军刺中了腹部,肠子流了出来,但他没有倒下,而是用最后一口气抱住那个直军士兵,一起从桥上跳进了河里。
河水吞没了他们。
"第二旅呢?"沈砚之的声音有些沙哑。
"还在打。直军在侧后布了预备队,第二旅被顶住了。"
沈砚之咬了咬牙。
"传令第二旅,不惜一切代价突破。告诉旅长赵广陵,半个时辰之内打不通侧后,我亲自去督战。"
"是!"
传令兵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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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战斗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汀泗桥正面,第一旅已经伤亡过半,但始终没能突破直军的主阵地。独立团虽然冲上了桥面,但被直军的预备队反冲锋压了回来,双方在桥面上反复拉锯,每一寸桥面都浸透了鲜血。
第二旅那边终于传来了好消息——赵广陵率部突破了浅滩,从侧后插入了直军的炮兵阵地,摧毁了两门野炮,直军的炮火终于稀疏了下来。
"总指挥,直军的机枪火力弱了!"观察哨在旁边喊。
沈砚之举起望远镜。桥北阵地上的重机枪确实少了两挺——被第二旅的侧击打掉了。
"传令第一旅,集中所有火力,压制剩余机枪。独立团重新组织突击,这次从桥面和下游浅滩两路并进。"
"是!"
命令一道一道传下去。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独立团发起了第二次总攻。
这一次,叶挺把全团剩下的六百多人分成了两个梯队——第一梯队从桥面正面强突,第二梯队从下游浅滩涉水过河,绕到直军阵地侧翼。两个梯队像一把钳子的两片刀刃,同时夹向直军的咽喉。
沈砚之站在高坡上,手里的望远镜一刻也没放下。
他看见第二梯队的士兵们跳进了汀泗河,河水没过了胸口,他们举着枪,咬着牙,一步一步朝对岸趟过去。河水被血染红了,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有几个士兵被急流冲倒了,再也没有站起来。但剩下的人没有停,他们互相搀扶着,硬是趟过了那三十多丈宽的河面。
上岸之后,他们立刻发起了冲锋。
直军的侧翼完全暴露了。
机枪手还没来得及调转枪口,独立团的刺刀已经到了眼前。白刃战再次爆发,但这一次,直军慌了——他们被前后夹击,阵脚大乱。
桥面上,第一梯队趁机发起了决死冲锋。
一个连长举着大刀冲在最前面,大刀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弧线,砍翻了一个直军机枪手。后面的士兵跟着连长往前涌,踩着战友和敌人的尸体,一寸一寸地夺回了桥面。
凌晨四点十二分,汀泗桥北头的直军阵地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总指挥!上去了!上去了!"观察哨的声音带着哭腔。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手枪。
"走。过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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汀泗桥的石栏上全是弹孔和血迹。
沈砚之骑着马从桥面上走过,马蹄踩在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声响。桥下的河水还在流,浑黄的水面上漂浮着几具尸体,有穿灰蓝军服的直军,也有穿土黄军服的北伐军。
他下马,走到桥北头。
第一旅旅长周世荣浑身是血地迎上来,左臂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
"总指挥……"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咱们……拿下来了。"
沈砚之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比任何言语都重。
"伤亡多少?"
周世荣低下了头。
"第一旅……一千二百人,还剩四百出头。独立团……六百多人,还剩不到两百。"
沈砚之闭了闭眼。
两千多条命,一夜之间,剩了不到七百。
他转身朝桥下走去。河滩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分不清谁是谁。几个卫生兵在捡拾伤员,担架上的人有的在**,有的已经不动了。一个年轻的号兵靠在石头上,号角还挂在脖子上,胸口有一个弹孔,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
沈砚之蹲下来,轻轻合上了号兵的眼睛。
"总指挥。"
叶挺从黑暗中走出来。这个年轻的团长也狼狈不堪——军服被撕破了,脸上有一道血口子,左腿的绑腿散了,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棵青竹。
"叶团长,打得好。"
叶挺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代价太大了。我那个连长,姓陈,广东人,才二十三岁,带着全连冲过桥面的时候,全连一百零三人,最后只剩了十一个。"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染血的小册子,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一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笑容灿烂。
"他入党的时候我做的介绍人。"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张照片,又看了看河滩上的尸体,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收拢部队,清点伤亡。"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颤抖,"活着的,就地休息。牺牲的,登记姓名,统一安葬。"
"是。"
叶挺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沈砚之独自站在河滩上,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汀泗河的水还在流,不管人间死了多少人,它都无所谓地流着,从昨天流到今天,从今天流到明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握了二十多年的枪,杀过清兵,杀过北洋军,杀过土匪,杀过军阀。每一道茧子下面都埋着一个故事,每一道伤疤后面都躺着一具尸体。
他忽然想起程振邦。
如果程振邦还在,他一定会站在自己身边,叼着烟袋锅子说:"砚之,仗打赢了,但人没了。这买卖,亏了。"
亏了。
太亏了。
沈砚之抬起头,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的光。
"但仗还得打。"他低声说,像是在回答程振邦,又像是在回答自己。
汀泗桥拿下了,北伐的路打开了。前面还有武昌,还有南昌,还有南京,还有数不清的仗要打,数不清的人要死。
但他没有退路。
从宣统三年那个雪夜起,他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第046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