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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73章 伤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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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373章 伤兵 (第1/2页)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宛平城才敢亮起第一盏灯。

    不是灯,是火把。松明子浸了桐油,绑在断墙上,火光被夜风吹得东摇西晃,把断墙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群受了伤的巨兽在缓慢爬行。沈砚之沿着城墙根走,脚下全是碎砖和弹壳,走几步就会被绊一下。他的右腿在下午的肉搏中被刺刀划了一道口子,程振邦用绑腿给他扎紧了,但每走一步还是有血从布条缝隙里渗出来,在身后的碎砖上留下星星点点的深色印记。

    他不觉得疼。不是不疼,是顾不上。

    城墙内侧的空地上,伤兵躺了一地。没有足够的担架,大部分人就躺在自己的军装上,或者直接躺在被炮火烤热的土地上。有人在小声**,有人在喊娘,有人一声不吭,眼睛睁着,看着天上的星星,不知道在想什么。卫生队的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一个在给重伤员包扎,一个在烧水——热水不够,冷水也得烧开了才能洗伤口。

    “还有多少纱布?”沈砚之问那个正在烧水的卫生兵。卫生兵抬起头,是个十七八岁的娃娃脸,军装袖子卷到胳膊肘,两只手被热水烫得通红。

    “没了。”娃娃脸说,“都用完了。现在用撕开的被单。”

    “被单呢?”

    “也没了。最后两条刚撕完。”

    沈砚之沉默了两秒,开始解自己的绑腿。他的绑腿是今天早上新打的,灰色的粗布,虽然沾了汗和泥,但还算干净。他把绑腿一圈一圈解下来,递给娃娃脸。娃娃脸接过去,愣愣地看着他。

    “不够。”沈砚之转头看向身后跟过来的程振邦,“老程,你的也解了。”

    程振邦二话没说,蹲下来解绑腿。他的绑腿比沈砚之的脏得多,上面糊了一层黑红色的血痂,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解到一半,忽然停下,抬头看着沈砚之。“你的腿还在流血。”

    “死不了。”沈砚之说。

    “死不了也得包。”

    “等他们都包完了再说。”

    程振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太了解沈砚之了。这个人从来不会在战场上倒下,但每一次打完仗,你去看他,他身上总有几道还没来得及包扎的口子。不是不怕疼,是把别人的疼放在了自己的疼前面。

    他们把解下来的绑-腿-交给娃娃脸,继续往前走。走过一个靠在墙根的老兵身边时,沈砚之停了下来。老兵看上去五十出头,花白的头发被血凝成一缕一缕的,左臂从肩膀处就没了,断口用一件撕烂的衬衫草草裹着,血已经把衬衫染透了,还在往地上滴。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又浅又急,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

    “马老叔。”沈砚之蹲下来,叫了一声。

    老兵睁开眼睛,看见是沈砚之,咧了咧嘴。他的嘴唇裂开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和嘴唇上的白皮混在一起。“没事,”他说,“就是少了条胳膊。左胳膊,不耽误打枪。”说完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只维持了一瞬间就塌了,因为疼痛把他的嘴角拽了回去。

    沈砚之握住他的右手。那只手粗糙得像一块老树皮,指节上的茧子硬得硌手。这只手握过锄头,握过火铳,握过山海关城头那杆起义的大旗。那时候马老叔才三十出头,是他们那一批乡勇里年纪最大的,沈砚之叫他马老叔,叫了十七年。

    “等天亮了就送你去后方。”沈砚之说。

    “后方?”马老叔摇了摇头,他的眼珠子转了一下,看向城墙豁口的方向,“哪还有后方。京城那边怕是也打起来了。我就在这儿,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你一只手能干什么?”

    “能装子弹。”马老叔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能递手榴弹。能——”他咳了一声,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能喊口号。”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握着马老叔的手,拇指在老树皮般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两下。然后他站起来,对娃娃脸卫生兵说:“给他喝热水。糖水,有糖的话。”

    “有。”娃娃脸说,“还有小半包红糖。”

    “全给他。”

    他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之后,听见身后马老叔的声音,沙哑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十七年了啊。十七年前在老龙头,你爹就是这么握着我的手的。”沈砚之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城墙根的另一头,李振声的骑兵正在喂马。他们的马比人还累——从保定一路奔袭过来,两天两夜没有正经休息过,马蹄铁跑掉了好几副,有几匹马的前腿已经肿得跟棒槌似的。李振声蹲在一匹黑马旁边,正用一块破布蘸了水擦马腿上的泥。他的大刀靠在马鞍上,刀刃卷了好几处口子。

    “振声。”沈砚之走过去。

    李振声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一瞬。然后李振声啪地立正,右手抬起来,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的袖口破了,露出一截被刀割伤的手腕,伤口还翻着,没来得及处理。

    “报告沈队长,李振声归队。”

    他的声音很正式,但眼白是红的。沈砚之看着他,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李振声带着一个营断后,阻击追兵整整一夜。枪声从天黑响到天亮,沈砚之带着主力往西撤,每一声枪响都像钉在他背上。天亮之后枪声停了,派出去的斥候回来说,阵地上的弟兄们全打光了,没有找到活口。他以为李振声死了。五年了,他每年清明都会给李振声烧纸。

    “活着就好。”沈砚之的声音有点哑,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李振声的手放下来,笑了一下。他比五年前老了很多,额头上多了一道从眉梢斜到发际线的疤,左边的耳朵缺了一块。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又亮又野,像一匹关不住的马。

    “我带了两百骑兵。”李振声说,“路上收拢了各处被打散的队伍,又凑了三百步兵。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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