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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0章匣中剑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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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090章匣中剑鸣 (第2/2页)

,我供;坟茔春秋二祭,我部世世代代不绝香火。此约字据,已交商会赵鹤年翁存证,诸君战前可往观之。”

    人群中有低低的呜咽声,随即被咬牙声盖过。

    第三根手指竖起时,沈砚之的声调反而更低了几分:

    “第三,今夜我部只攻城,不屠城;只诛抗命之敌,不戮降卒平民。有擅闯民宅者,斩;有劫掠商号者,斩;有欺辱妇女者,斩。我沈砚之若有违此言,他日死于共和旗帜之下,不配享一寸坟茔。”

    他把三根手指收拢,握成拳,按在胸前。

    “诸君,沈某言尽于此。”

    三百余人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檐角积雪终于被震落,扑簌簌洒了一地银屑。

    戌时二刻,第一队出发。

    觉净和尚率二十名武僧扮作赶夜路的香客,从三清观暗渠摸至东罗城水门。水门守卒仅有四人,两人围炉赌钱,两人倚墙瞌睡。觉净示意众人伏于暗处,独自合掌上前,称有急症需出城求医。

    守卒不耐烦挥手:“戌时后不许出入,上头有令,莫说求医,求祖宗也不成!”

    觉净叹一声佛号,掌缘轻轻拂过守卒颈侧。那人连声音都未发出,软软瘫倒。其余三人一息间被制服,口塞破布,捆成粽子堆在墙角。

    暗渠石门轧轧开启。

    戌时三刻,三百先登尽数潜入关城。

    沈砚之最后一个钻出暗渠,棉袍下摆在水中浸透,冻成冰硬的铠甲。他无暇拧干,按剑穿过东罗城空寂的街巷,直扑永泰门。

    沿途每隔十步便有义军哨卒把守,见他经过,皆默然按刀行礼。沈砚之一一颔首还礼,步履不停。

    永泰门的轮廓在雪光中渐渐清晰。

    城墙高三丈六尺,包砖厚实,垛口密布。按赵鹤龄所刻情报,此门守军半数是新募壮丁,未历战阵,若以火炮佯攻,其阵必乱。

    可是他们没有火炮。

    沈砚之驻马永泰门外三十丈,仰头望着黑黢黢的城垣。身后三百先登伏于民房阴影中,鸟铳、抬枪、大刀、长矛,甚至还有十余支削尖的竹竿——那是城中篾匠连夜赶制,竹竿灌了桐油,火攻时可作投枪,登城时可作撑杆。

    他只有这些。

    三百壮士,只有这些。

    沈砚之解下腰间那方歙砚,递给身侧的沈福。

    “团总?”沈福愕然。

    “你守在此处。”沈砚之的声音轻得像雪,“我若登城不返,此砚交程振邦。他知我意。”

    沈福双膝跪地,死死攥着砚台,喉中呜呜作响,却说不出一个字。

    沈砚之不再看他。他拔剑出鞘,剑身映着雪光,如一泓秋水。

    这是他父亲沈朴庵的旧剑。朴庵公一生不曾执此剑杀敌,只以之裁纸、削简、修笔。剑刃并不锋利,剑格镌刻的小篆也已磨蚀殆尽,隐约可辨“守拙”二字。

    沈砚之横剑当胸,向永泰门方向,深深一揖。

    三百先登齐刷刷起身,刀出鞘,枪上肩,矛指城垣。

    “杀——”

    不知是谁先喊出第一声。这声音撕裂雪夜的寂静,像一把钝刀豁开旧年的伤疤,血与火一齐奔涌而出。

    三百条嗓子齐齐呐喊,脚步踏碎积雪,石板街面隆隆震颤。

    城头惊醒的守军仓皇奔至垛口,有人架起抬枪,有人手忙脚乱装填火药,有人嘶声呼喊求援。新募壮丁从未见过这等阵仗,腿软者瘫坐于地,胆怯者抛下枪支,更有人跪在垛口后念佛。

    然而毅军老兵终究是老兵。

    一名把总模样的军官喝止溃兵,亲自操起一杆抬枪,瞄向城下涌动的黑影。枪口火光一闪,铅弹呼啸而出——一名先登应声栽倒。

    第二枪、第三枪紧接着响起。

    沈砚之在弹雨中疾步向前。他没有盾牌,没有铁甲,只有一柄裁纸修笔的旧剑,和一腔父亲传给他的、守拙了二十七年的孤勇。

    城下搭起第一架竹梯。

    一名先登咬刀攀援,攀至半梯,被城头滚木砸中,仰面坠落,砸在雪地上再无动静。第二人立即补上,第三人紧随其后。

    竹梯在重压下吱嘎作响,几欲折断。

    沈砚之扶住梯身,稳住那要命的摇晃,抬头喝令:“上!”

    攀援的先登不再回头。

    城头的枪声越发密集。义军开始有人还击,鸟铳的硝烟混着雪雾,熏得人眼目刺痛。沈砚之脸颊溅上温热的液体,不知是敌是友,无暇去拭。

    他在等。

    等北门火起。

    等程振邦的骑兵踏破雪夜驰援。

    等这关城上飘起的那面旗,能多撑一刻,再多撑一刻。

    永泰门城楼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沈砚之抬首望去,瞳孔骤缩——城头不知何时竖起一杆大纛,在雪夜中猎猎招展。不是清军正黄旗,不是毅军认旗,而是一面素白长旗,边缘绣青色云纹,正中以浓墨书两个大字:

    知止。

    城下三百先登一时寂然。

    城头响起苍老而沙哑的笑声。一名白发老兵扶旗而立,俯望城下,声如裂帛:

    “沈家小子!认得这面旗么?”

    沈砚之喉头滚动,竟不能答。

    老兵大笑:“光绪二十六年,老朽在永平府城头挨洋枪子儿,你那教授老爹,就给咱们送过这样一面旗!他娘的,旗上写什么知止,老朽不认得字,可老朽记得那旗的颜色——白的,素白,像给咱们这些早晚死在洋枪下的丘八,提前戴孝!”

    他笑得喘不过气,却牢牢攥着旗杆,半步不退:

    “老朽等了十年,以为这旗子烂在箱底了。今夜你他娘的来攻城,老朽翻箱底翻出它来,挂上城头——你小子听明白,老朽不是降你,老朽是认旗,不认人!”

    他陡然厉喝:“永泰门守军听令!旗在此,关城在此!愿跟老朽守旗者,留;愿降者,趁早滚!”

    城头沉默一瞬。

    随即,第一个守军抛下抬枪,跪伏于地。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跪倒者中,有毅军老兵,有新募壮丁,有赵鹤龄刻字时所说的“未历战阵、一触即溃”的永平府新丁。他们跪在那面素白旗帜下,黑压压一片,如雪夜中起伏的潮水。

    那白发老兵依然扶旗而立,望着城下的沈砚之,忽然低声道:

    “团总,城开了。你上来罢。”

    宣统三年十一月初八,戌时六刻。

    山海关永泰门洞开。

    沈砚之率三百先登涌入瓮城,不杀一俘,不掠一物,径直穿过月城,踏入山海关内城。

    他走得很慢。

    脚下是浸透血与雪的石板路,眼前是黑暗中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沿街民房悄悄打开半扇门扉,百姓探首张望,目光中有惊惧,有犹疑,也有一丝隐隐的、不敢置信的期待。

    沈砚之收剑入鞘,走到鼓楼前,停步。

    周启瑞从暗影中迎上,单膝跪禀:“团总,北门已下,毅军残部退出关外。巡警总局闭门不出,赵鹤龄遣人送来口信:自此日起,巡警不再查缉革命党。”

    沈砚之点头:“聂汝清呢?”

    “总兵衙门人去楼空。据闻聂汝清在攻城初起时,便率数十骑出西门,往永平府方向去了。”

    沈砚之沉默片刻:“追不追?”

    周启瑞垂首:“追之不及。”

    “那便不追。”

    沈砚之登上鼓楼,从怀中取出刘蔚文草就的《告山海关父老书》,递与周启瑞:“天明后张贴四门。城中各商号、钱庄、票号,照常营业;各处庙宇、学堂、医院,不许惊扰。违令者,斩。”

    他顿了顿,望向关外隐约的火光。毅军残部正在那里重整队列,天明后必有反扑。程振邦的骑兵已从石门寨启程,拂晓前可至关城。

    然而此刻,鼓楼上下只有他与周启瑞二人,以及三百余浑身浴血的先登。

    周启瑞忍不住问:“团总,咱们守得住么?”

    沈砚之没有答。

    他垂眸望着腰间那柄守拙剑,剑鞘上血迹正缓缓干涸,凝成暗红色的纹路,像地图上蜿蜒的山脉与江河。

    良久,他轻声道:

    “守得住守不住,今夜咱们已经进城了。”

    周启瑞一怔,旋即重重叩首,再未发问。

    沈砚之独自步下鼓楼,站在关城正中的青石板街上。

    四面城墙的轮廓在雪光中隐约浮现,如沉睡的巨兽缓缓苏醒。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意识到:这座城从此与他的性命连在一起,攻下它,只是开始。

    沈福从人群后挤上前来,双手捧起那方歙砚,递到他面前。

    砚台上沾了血迹,不知是谁的。沈砚之接过,以袖口细细擦拭干净,揣入怀中。

    东方天际,雪云裂开一道细缝。

    天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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