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家长里短 (第2/2页)
,他才发现,伤寒刘家这位衣钵弟子,还有这样一面。
他爷爷倒是很高兴。
老人家向来认为,好人在这一行里是混不下去的。
有这么一位有手段的传人,伤寒刘家说不定还能发扬光大。
可惜,这位得了赵家《甲乙针经》的小伙子,和他们这一房并不算亲近。
张池把声明书交给他,没多说几句话就走了。
……
东辛寺胡同。
张池中午放学回来时,看见胡同里拴着两匹大青马正在吃干草料,旁边马车卸在一旁。
他笑了笑。
眼下个人是没有马车的,只有生产队有。
早有在门里玩耍的小辈们看见他,一阵闹腾腾的“六叔”此起彼伏,吵得张池脑袋都大了。
可等他看见儿子张福穿得跟地主家的傻儿子似的,跟在一群哥哥后头疯跑,
这一早上因为乱七八糟的算计生出的浮躁气,一下就散了个干净。
当然,儿子比较高冷。
遇上这么多小朋友陪着玩,能叫他一声“爸爸”已经很给面子,再想旁的就不礼貌了。
张池哈哈一笑,让他们好好玩,自己往里头走去。
张父和五个儿子并几个大些的孙子都在庭院里说话。
今儿是个大晴天,日头晒得人背上发暖。
一群人看见张池进来,都笑了起来。
张池挨个问候:
“爹、大哥、二哥、三哥……五哥,新年好!”
张父打量了他两眼,点头道:
“走这一趟顺不顺利?”
张池笑道:“顺利。”
张坤已经搬来小马扎。
张池接过坐下,好奇道:
“你不是去电厂实习了吗?怎么在这?”
张坤嘿嘿笑道:
“今儿放假。
我跟着师傅们去红旗公社安装完变压器,还写了宣传标语,过年都没回家,今儿才放假。”
张池点头道:
“你要有这个心理准备。
眼下这些还远谈不上吃苦。
张域、张荷,你们学石油的,只会更苦。
大庆那地方,比你们想象的难。
可想干出一番事业来,哪有不吃苦的?”
二哥笑道:
“他们中专毕业出来,都是干部吧?
能吃什么苦……”
张池用下巴虚点了下张坤,道:
“给你二叔说说,苦不苦。”
张坤嘿嘿直乐,道:
“睡外头野地里,刮风下雨,上电线杆子。
听年纪大些的师傅说,遇上长虫是家常便饭,碰着狼也有过。
我实习那会儿,局长说了,要坚定苦干三十年的决心,不怕打狠仗恶仗,才能当好电力人。”
张池道:
“一般的电力工人最辛苦。
你们好一些,随着在工作中不断学习进步,晋升会比较快。”
张池看着这几个侄子,心里有数。
眼下说吃苦,他们听着只当是长辈唠叨。
等真去了大庆、去了野外,才知道这四个字有多沉。
可这话他不能替他们说破,得让他们自个儿去尝。
老大发话道:
“学。哪个不往死里学,就往死里打。”
一群人哈哈大笑。
这年月,哪有什么素质教育。
不让在家种地干农活,钱供着上学读书,考好是应该的。
这样的机会要不好好珍惜,还考不好,那只能棒棍伺候;再考不好,就不要念了。
这边父兄们正聊得高兴,前头传来一阵大哭声。
没一会儿,就见四哥家的儿子张坪抱着嚎啕大哭的张福进来,身后跟着一大群孩子。
女人们也从厨房里出来了,一个个急问“怎么了”。
等弄明白是三哥家的张垣和张福抢皮球,把张福推倒、脸上蹭掉一块皮见了红,
三哥三嫂几乎同时快步朝张垣走去。
张垣这孩子颇有其六叔的灵性,巴掌还没到,人先哇哇大哭起来。
张池忙一把拦住三哥,娄晓娥也赶紧抱住三嫂,心疼得半死,脸上却还笑着:
“三嫂,谁家小孩子不是磕磕碰碰长大的?您干吗呀您?”
三嫂是真气坏了,咬牙怒道:
“晓娥,今天你别拦我。
这个狗东西不好好收拾一顿,我看他想上天!”
张池见状,过去接过张福,把孩子抱在怀里哄了两句,转头对五嫂道:
“三嫂,您先消消气。让我三哥管,别气坏了您自个儿。”
张荷是亲姐姐,觉得面上过不去,朝张垣脑袋上就是一巴掌,狠狠瞪了一眼,跟着进屋去了。
其他三个姐姐都一脸嫌弃。
这小十四,混得倒是人憎狗嫌。
三嫂还是过意不去,撂开手捂着肚子道:
“哎哟,一会儿气得我肝疼。怎么就生了这么个东西。”
张池抱着儿子观察了下,笑道:
“没事,就蹭破了点皮。男孩子,正常。”
张母有些不高兴:
“十四这小东西就是讨厌。你推你弟弟干啥?”
张垣抽泣道:
“我和他抢皮球玩儿,前头他都一直哈哈笑。
我就推他一下逗他,没想着把他推倒……”
张母骂:
“还犟嘴!你啥时候抢不行,非得你弟弟过生日的时候抢?
再犟嘴看我不把你屁股打八瓣!”
张池“诶”了声,道:
“娘,行了。
好不容易才把三哥三嫂的火气压下去……再说了,哪天都一样。
他们是兄弟,闹着玩儿还分日子啊?
咱家不娇生惯养,也不单宠一个,那只能让兄弟之间起隔阂。
没事。”
张母连他也骂:
“就你理多!你十三四了还哭着找我来告状的时候忘了?
那会儿咋不讲这么多理?
合着你受欺负了不行,你儿子受欺负就行?”
张池一噎。
他指着张垣道:
“过来,非让奶奶好好捶你一顿不可!”
一院子人又都笑了起来。
过了一阵,娄家夫妇也到了,气氛反倒拘谨了些。
尤其是娄母看见外孙脸上破了皮,还是被人推的,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
张垣到底没躲过一顿揍。
娄晓娥有些尴尬,上前劝了娄母好一阵。
张池倒是嘿嘿直乐,一点不觉得尴尬。
什么叫人间烟火气,什么叫老百姓的家长里短,无非如是。
……
等曲终人散,张家浩浩荡荡一大群人回去了。
娄家夫妇也走了。
张池带着娄晓娥和张福回到北新仓。
进了门,娄晓娥终于能抱怨了:
“这样的日子,把脸都给撞破了……”
张池笑道:
“男孩子在一处玩儿,难免的。
再说你妈来了一听是被人推倒伤的,当场就甩了脸子,小十四也挨了打,够可以了。”
娄晓娥反倒不好意思了,道:
“妈不了解情况,以为……三嫂也真是,咣一下就是一巴掌,我看着都心疼。”
张池正色道:
“没事。农家孩子,哪个不是这样长大的,早都习惯了。
往后你们再带儿子回乡下,一定得注意这个问题,别让儿子同辈们觉得他是他们中间最特殊的一个。
等儿子自己也这样想,那就完蛋了。”
娄晓娥不解道:
“为什么?”
张池把儿子放在地上,让他自己去玩,才道:
“自己把自己高高架起来的人,都是蠢材。
过得不痛快不说,还容易没人缘,越活越累。”
娄晓娥想了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心里其实想的是另一桩:乡下那一大家子,往后怎么和儿子相处。
她倒不怕孩子吃苦,就怕他觉得自己和旁人不一样。
丈夫这话听着糙,理却不糙。
张池又抱了抱儿子,道:
“我去王姨那边坐坐,再去四合院露个头,你们歇一歇吧。”
说完,他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