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山行 (第1/2页)
过了七月十五,天就一天比一天短了。傍晚的日头落得早了,风里也渐渐带上了一层薄薄的凉意,吹在胳膊上不再是那种黏腻的热,而是一种干爽的、透气的凉,像是夏天终于把攥紧的拳头松开了。窗台上的老薄荷在凉风里微微挺了挺,那颗新芽已经长出了两对完整的叶子,嫩绿变成翠绿,根茎在旧陶盆里扎得稳稳的。那片老叶还在枯茎上挂着,颜色已经从褐变成了灰褐,边缘卷得更紧了,像一个人把所有的力气都收进了最小的那个地方。
念唐在八月初的一天去太医院找沈知薇,站在值房门口看着她配完最后几味药,然后在暮色里并肩往回走。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他说:“下个休沐日,去后山吧。“沈知薇抱着药箱的手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他。“银杏树该黄了。“他又说了一句。
沈知薇没有立即回答。她把药箱换了一只手抱着,走了几步之后才开口:“你休沐是哪天?“
“初八。“
“那我也跟院里告一天假。“她说着停了一步,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那一排被晚风拂动的槐树枝条上,“我跟你去。“
初八那天早晨天刚亮,念唐就醒了。他洗漱穿戴好,换了一件干净的灰布便服,把窗台上的老薄荷浇了水,把暗袋里的东西检查了一遍——那枚“长安月“玉佩贴着胸口,那方绣了薄荷叶的手帕和玉佩并排收着,那把铜锁已经挂在了银杏树上,不用再带了。他站在值房门口等了一会儿,沈知薇从太医院的方向走过来,穿了一件半旧的青布衫子,袖口卷了两道露出小臂,头发用一根素木簪子挽了,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水囊和两个饼子。她走到念唐面前站定,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圈在一层淡金色的光里。
“走吧。“她说。
两个人出了城沿着官道往南走。初秋的早晨还有些凉,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水,被初升的日头照着亮晶晶的。远处的终南山在晨雾里浮着,山脊线被日光一照泛着一层淡紫的轮廓,像一幅刚画上去还没干的画。两个人并肩走着,谁也不赶路,步子不快不慢地保持着同一个节奏,偶尔念唐指一下路边那棵被风吹歪了的柳树说“这棵树我认识,小时候来的时候就歪着“,偶尔沈知薇停下脚步蹲下来看一看路边一丛开着小紫花的野草说“这是益母草,高娘教过我认“。
走了一个多时辰之后望见了慈恩寺的塔尖。念唐的脚步慢了一线,沈知薇也跟着慢了一线,像是两个人都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不急着马上看到。他们绕过寺墙走了后山的小路,山路上的青石板被夏天的雨水冲洗过,干干净净的,缝隙里长着细细的绿草,被晨露压弯了又慢慢直起来。念唐走在前面带路,沈知薇跟在他身后,隔着两步远的距离。走到一段陡坡的时候念唐停了一步,侧过身伸出手来——手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沈知薇没有犹豫,把手递进他掌心里。他握住了,掌心贴着她的掌心,温度隔着皮肤传过去。他在前面走着,她在后面跟着,被他握着手一步一步地走过了那段陡坡。走完了之后他没有松开手,她也没有抽回去,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继续沿着山路往上走。
禅院出现在拐弯处的时候,念唐的脚步停下了。
院门还是那扇槐木门板,门轴缺了油,他离开的时候上了锁,锁还在,铜锁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没有急着去开锁,站在院门前面看了一会儿——院墙上爬着的藤蔓比春天更密了,从墙头垂下来的枝蔓在风里轻轻摆着,有几片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瓦檐上落了一层干枯的松针和落叶,被风吹成一小堆一小堆地挤在瓦缝之间。
沈知薇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她看着那道院门,又看了看念唐的侧脸,看着他下颌的线条在晨光里微微绷着又慢慢松开。
念唐从怀里掏出钥匙,开了锁。锁芯转动的时候发出一声涩而实的“咔嗒“,门轴随即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他推开了门。
院子里的光景和他离开时差不多。药圃的土面还是平整的,但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枯叶和松针,砖缝里的草长起来了,高的已经没过了脚踝。石榴树的枝条上挂着几颗青中泛红的果子,在秋日的光里显得格外饱满。灶房的烟囱是空的,屋门关着,窗台上空荡荡的。他穿过院子走到屋门口,伸手推了推门——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屋里的光线很暗,床榻上的被褥还叠着,药柜的抽屉都合着,窗台上那盆薄荷不在了,只留下陶盆底印出的一个浅浅的圆形痕迹。
沈知薇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站在门槛外面看着屋内的陈设,目光从床榻移到药柜、从药柜移到窗台、从窗台移到墙角那只矮柜上。她看了许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高娘就是在这里住的?“
念唐站在屋里,背对着门口,看着窗台上那个浅浅的圆形痕迹。“嗯。十七年。“
沈知薇跨过门槛走了进来。她走到药柜前面伸手碰了碰柜面上那一层薄灰,指腹在灰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痕迹。她又走到窗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台上那个陶盆印痕,看着印痕边缘被日头晒褪了色的漆面。她站在那里,没有哭,但她的眼眶微微泛着一层潮湿的光。她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过身来看着念唐,开口说了一句:“高娘教我的时候,总是坐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底下。她从来不让我进屋,说是屋里药材多,怕我打翻了罐子。“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怕我看见她屋里那些旧东西。“
念唐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他看了看药圃,看了看石榴树,看了看石桌和那两只并排放着的石凳。然后他朝沈知薇伸出手来——手背朝上,手指微张。沈知薇走过去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握住,转身带着她走出了禅院。
他没有回头。走出院门之后他伸手把门重新带上,锁好了,把钥匙收回了怀里。
他们沿着山路继续往上走了一段。穿过那片野生的柿树林——树上的柿子还是青的,藏在叶子底下沉甸甸地坠着枝头——然后拐上了一条更窄的岔路,朝着那片坡地走去。坡地上那棵老松树的树冠在秋日里显得格外深沉,墨绿色的松针密密匝匝地铺展开来,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阴凉。松树底下那棵银杏树站在一片被秋阳照亮的空地上,比他春天种下去的时候高了一截,枝干挺直,树皮光滑,枝条上密密地缀着一片一片扇形的小叶,边缘刚刚开始泛黄,在晨光里透着一种半透明的淡金色,像是一棵小树正在为自己点亮起一盏一盏的灯。
铜锁还挂在主干的分杈处,锁面上那枝錾出来的桂花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旧光。玉佩垂在旁边,玉质温润,月牙形的纹路在光下柔和地亮着。两样东西挨在一起,风来的时候轻轻碰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两个人在小声说着什么话。
念唐走到银杏树前面蹲了下来。他没有去碰树干或者铜锁,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沈知薇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目光从银杏树移到铜锁、从铜锁移到玉佩、从玉佩移回念唐蹲着的背影上。她看见了铜锁面上那枝桂花的纹路,看见了玉佩中间那道月牙形的暗纹。她没有问那是谁挂上去的。她只是看着,然后慢慢走过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