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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交涉专员的口舌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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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二章 交涉专员的口舌之功 (第2/2页)

    左宗棠放下新枪,走到靶位前看了看那十块厚木板,伸手摸了一下木板上的纹路,回头说了两个字:“试枪。”

    梁铁海亲自操枪。他从徒弟手中接过三发纸壳定装弹,熟练地拉开枪机,装弹、合膛、举枪瞄准,动作一气呵成。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这是新枪第一次在钦差大臣面前亮相,打好了就是制造局扬眉吐气,打砸了就是欺君之罪。

    “砰!”

    第一声枪响震得试枪场上空的飞鸟四散。三百步外的靶子上多了一个小洞,位置在第二圈和第三圈之间。

    左宗棠眯起眼睛看了看靶子,没有点评。

    梁铁海拉动枪机退出弹壳,装入第二发子弹,再次举枪瞄准。这一次他瞄得更久,扣动扳机之后,子弹正中靶心。

    第三发紧接着击发,再次命中靶心。

    梁铁海放下枪,转头看向左宗棠。试枪场上安静了片刻,只有海风吹过榕树的沙沙声。左宗棠走到桌前,重新拿起那杆新枪,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

    “这枪比北洋的毛瑟枪也不差。”他放下枪,转身面对何成局,那双刀锋一样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的光芒,“何布政使,你管制造局管了几年?”

    “回左帅,卑职兼任制造局总办六年了。”

    “六年能造出这种枪,不容易。”左宗棠看着何成局,忽然话锋一转,“但本钦差有个疑问——朝廷一年给制造局的拨款只有三万两。这三万两要发工匠的工钱、要买原料、要维护厂房,你哪来的银子造新枪?”

    来了。何成局早已准备好了答案。他不动声色地欠了欠身:“回左帅,制造局每年确实只有三万两拨款。但卑职采取了两个办法筹措经费。第一,以商养工——制造局将部分民用铁器的生产外包给佛山铁厂,赚取的差价充作军械研发经费。第二,以捐代拨——广州十三行每年有协饷银两,卑职与各洋行协商,将部分协饷定向拨付制造局。两项加起来,每年可多筹一万两左右。账目明细已备在案,请左帅随时查阅。”

    左宗棠微微颔首。以商养工、以捐代拨——这套做法在朝廷的规矩里属于灰色地带,严格来说不合定制。但左宗棠自己就是用这套办法在西北筹饷的,他心里清楚得很,没有这笔“活钱”,别说造新枪,连旧枪的维护都成问题。

    “账我就不查了。”左宗棠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疲惫,“何布政使,你是个会做事的人。朝廷的规矩是死的,打仗是活的。把事办好,比什么都重要。”他说完转过身去,目光望向珠江对岸的广州城,又缓缓说道,“你刚才在虎门炮台说,那些嘉庆老炮挡不住法国人。那你觉得,广州制造局的新枪,加上联市商团的武装商船,能在法国兵船开到广州之前,争取多少时间?”

    何成局心里一凛。左宗棠提到了联市商团。这说明左宗棠对联市商团的底细并非一无所知——至少在来广州之前做过功课。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回答道:“回左帅,联市商团的武装商船主要用于近海巡逻和打击海盗,未曾与法国海军正面交锋。若配合虎门炮台和水师,至少能为广州争取三天时间。三天之内,福建水师和南洋水师可从侧翼赶来支援。”

    “三天。”左宗棠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没有评价太多,只是沉默了片刻后忽然转过身来,看着何成局,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瞬间绷紧神经的话。

    “本钦差听说,广州有个叫宝芝林的武馆,掌门人叫黄飞鸿,跟你何布政使是朋友?”

    试枪场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何成局面色不变,心里却已翻起了惊涛骇浪——左宗棠连黄飞鸿都知道,那份功课做得未免太细致了些。他稳稳地拱手答道:“回左帅,黄师父确实与卑职相熟。他是广东民团的武术教习,为人正直,武艺高强。”

    “听说他受了伤?”

    “月前有匪徒潜入宝芝林纵火,黄师父在救火时被烧伤左臂,目前已无大碍。”何成局面不改色地说出了事先准备好的说辞。西樵山的伏击被轻描淡写地替换成了“匪徒纵火”,这是秦舒云设计了好几天的口径。

    “匪徒纵火?”左宗棠看了何成局一眼,目光意味深长,“广州城的匪徒倒是猖獗。何布政使,你身兼广州知府,治安之事不可懈怠。”

    “卑职知罪。”

    左宗棠没有再追问,将话题转回了制造局,迈步走向厂房方向:“带我去看看枪管是怎么造的。本钦差在西北见过兰州机器局的厂房,倒要看看你们广州的跟兰州的有什么不一样。”

    何成局跟上左宗棠的步伐,后背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左宗棠那随口一问绝不只是闲聊——他在传递一个信号:你在广州做的这些事,我都知道。但我不打算追究。至少在眼下,在法国人的兵船还堵在门口的时候,我不会追究。

    一个时辰后,左宗棠终于起驾回驿馆了。送走了这尊大佛,何成局站在制造局门口目送那顶八抬大轿渐渐远去,感觉自己的膝盖都有些发软。不是因为站得太久,而是因为在左宗棠面前绷了整整半天的弦突然松下来,整个人都有一种虚脱般的疲惫。

    “老爷辛苦了。”苏筱从制造局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小茶盘,茶盘上放着一只精致的白瓷杯,杯中的茶汤碧绿清澈,飘着淡淡的兰花香气。她将茶盘放在桌上,自己走到何成局身边,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左帅方才问了些什么?”

    何成局将虎门炮台和试枪场上的对话简单说了一遍。苏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番话。她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谈一笔普通的生意,但每句话都精准地戳在要害上:“老爷今天在左帅面前的表现,妾身在旁边听了,觉得有惊无险。左帅这个人,吃软不吃硬,最喜欢听实话。老爷在虎门炮台直接说‘挡不住’,反倒让他觉得你是个实诚人。另外,左帅方才提到联市商团的时候,语气没有贬义——这说明在他眼里联市商团是可以用的民力,不是需要打压的私军。”

    “最后一点,”苏筱替何成局添了茶,目光明亮而锐利,与前些日子在秦舒云账房里核对单据时那种精明的眼神如出一辙,“左帅今天在试枪场问起黄师父,老爷的回答很稳妥——用‘匪徒纵火’替代西樵山的事。左帅对此并未深究,说明他的底线比老爷想象的要低。眼下朝廷要对法宣战,谁能在广东扛住第一波压力,谁就是朝廷的功臣。左帅是要用老爷,不是要查老爷。”

    何成局点了点头。苏筱的分析跟他自己的判断基本一致,但她有一句话说到了点子上——左宗棠是要用他,不是要查他。这个判断如果成立的话,那么何府接下来要做的就不是藏头露尾,而是在对法开战之后全力表现,用实打实的战功来巩固何家在广东的地位。但苏筱来找他显然不是为了复盘左宗棠的,她无事不登三宝殿。果然,苏筱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封上印着怡和洋行的标志。

    “这是麦考利今天一早送来的。瑞典钢的价格,他主动降了一成五。妾身觉得是时候跟他谈了,但需要老爷面授机宜。”苏筱将信展开,信上麦考利客气地邀请联市商团派人前往怡和洋行驻广州办事处面谈瑞典钢的采购事宜,“老爷上次让妾身拖着他,妾身拖了他整整十三天。他果然扛不住仓租,自己把价钱砍下来了。眼下这个价格比佛山本地精铁只贵了不到一成,以瑞典钢的质量来说已经相当划算。老爷若能拨一笔款子,妾身就去跟他谈。”

    “麦考利这个人精明得很,他主动降价不一定是扛不住仓租,也可能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何成局思索片刻后给出了指示,“明天下午,地点选在惠珍的茶房。茶房是何府的地盘,但又不是正厅,不会显得太正式,也不会让麦考利觉得我们在压他。签合同之前你注意一件事——他那批瑞典钢是从澳门进的,进海关的时候报关的货值是多少,你提前找人去查一下。如果他报关时报的是低价,现在卖给我们却报高价,中间的差价就是咱们谈判的筹码。”

    苏筱微笑起来,那笑容带着一丝见惯大场面的从容:“老爷放心,妾身已经让人去查了。怡和洋行三月进这批钢的时候,在澳门报关的货值是每料七两。他现在给我们的报价是每料十二两。妾身打算把价钱压到每料八两——让他还有一两银子的利润,不至于翻脸。”

    “八两。”何成局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比佛山本地精铁还便宜两钱银子。如果真能谈成这个价,制造局的枪管成本还能再降一大截。

    “好。就按你说的去办。”

    “那妾身去准备了。”苏筱将信收好,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道,“老爷,妾身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今天左帅来,老爷应对得当,府里上下都松了口气。但妾身想说的是——左帅那关虽然过了,真正考验何府的,是接下来的仗。法国人的兵船不是铁了心要停在珠江口外头。一旦开战,广州城首当其冲。联市商团的武装商船、制造局的新枪、梁师傅的子弹,到那时候全都要派上用场。老爷如果还有什么修炼上的准备要做,这几天是最好的时机。”

    何成局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苏筱的背影消失在榕树的树影里,将杯中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苏筱说得对。左宗棠不过是一面照妖镜,照出的是何府表面上的漏洞。真正要命的,是接下来那场仗——是法国人已经开到北部湾的军舰,是海安号沉在伶仃洋底的三百杆新枪,是那个至今还未揪出来的隐藏在暗处的眼睛。

    他转身往制造局里走,准备叫上梁铁海再核对一遍新枪的量产进度。经过厂房门口的时候,一个满脸黑灰的年轻学徒忽然从门里冲出来差点撞到他身上,手里捧着一根刚出炉的枪管,枪管还冒着热气。学徒看清面前是何成局,吓得差点把枪管摔在地上,结结巴巴地喊了声“总办大人”。

    “小心点。”何成局扶住那根滚烫的枪管,用手背试了试温度——刚淬过火,硬度正是最好的时候。他拍了拍学徒的肩膀让他把枪管送去打磨车间,自己站在厂房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景象,铁锤敲击铁砧的叮当声此起彼伏,炉火的红光映在每个工匠汗涔涔的脸上。这场景他在心里盘算了很久——这些枪,这些炮,这些子弹,还有联市商团的武装商船队,再加上他刚刚稳固的宗师境八阶修为,整个广东地界的兵力、武备、高手,都要重新估量一遍。

    离开制造局之后,何成局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制造局江对岸码头边上的一座小茶馆。茶馆是联市商团开的,掌柜的是方世宏的人,二楼雅间的窗户正对着珠江水道。何成局坐在窗前,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渔船和货船,把刚才在制造局里没算完的那笔账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他不只是广东布政使。他是联市商团的总领,而联市商团背后连着郭海蛟的广州码头船会、方世宏的潮州武装海商、梁铁海的佛山冶铁行会。这些势力加在一起,已经足够在广东地界上做很多事情——前提是他能扛过接下来的这场仗。法国人的军舰、北洋的暗箭、藏在何府内部还没有被揪出来的那个眼线,这三件事每一件都可能让他的全盘布局毁于一旦。

    正想着,雅间的门被敲了三下——两短一长,是林青的暗号。

    “进来。”

    林青闪身而入,身上的巡护制服还没换,腰间短刀上沾着几点新鲜的泥痕。她走到何成局面前低声汇报——她奉命跟踪麦考利四天,这个苏格兰人的活动范围很规律,怡和洋行办事处、十三行会馆、沙面的英国领事馆,偶尔去趟花艇喝花酒。但她终于等到了发现——就在今天傍晚,麦考利从领事馆出来后直接回了怡和洋行,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后门出来一个人,穿着普通中国人的衣服,戴着斗笠遮着脸。她跟了他两条街,那人拐进一条小巷子,跟一个同样戴斗笠的人碰头,两人交换了什么东西,前后不过几个呼吸就分开了。

    “妾身跟着第一个斗笠人到了西关,他进了一座独门小院。那座院子不在官府的花名册上。”林青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来,“这是地址。妾身留了两个弟兄在那边盯着。那个斗笠人进去之后到现在还没出来。另外——从领事馆出来之前,他在麦考利的房间里待了大约两炷香的时间。老爷,怡和洋行私下里一定在做些什么,而且不只是卖钢。”

    何成局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西关那个地址他认得,附近住的都是做小买卖的人,鱼龙混杂,最适合藏人。他把纸条收好,对林青交代了几句:“继续盯着。如果那人再出门,跟上去看他去哪里。另外——让你留在那边的兄弟轮班休息。明天下午麦考利要来茶房跟苏筱谈瑞典钢的买卖,我要你在场。你到时候不用说话,就站在屏风后面。如果麦考利带人来,你负责警戒。如果他不带人——你听听他到底要说什么。”

    林青应了一声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用一种极其罕见的语气低声问道:“老爷,麦考利跟何府内部的眼线之间,会不会也有联系?”

    何成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江面,看着珠江的波浪一层一层地拍打在码头的石阶上,把夕阳的余晖碎成无数片金色的碎屑。等到天色彻底黑透他才站起身来,走下茶馆吱嘎作响的木楼梯,沿着江边往何府的方向走。

    明天下午,怡和洋行的麦考利将坐在他府中的茶房里,跟苏筱谈判瑞典钢铁的价钱。那间茶房是何府最清幽的所在,也是刘惠珍泡了三十年茶的地方。在那里,一杯茶的工夫就能做成一笔买卖,也能套出半辈子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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