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四章 寒流 (第2/2页)
暗处,还在盯着千度。
"他要干什么?"何明问。
"他在学习。"炜杰说,"抓取我们的搜索结果,分析我们的排序逻辑,然后复制到搜乎的残余系统里。"
"搜乎不是已经死了吗?"
"搜乎的公司死了,但赵明远的人还活着。"炜杰说,"他在新加坡注册了一家新公司,叫'全球搜索',拿到了当地一笔华人投资,正在重建技术团队。"
何明的脸白了:"他还想回来?"
"他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炜杰说,"他只是换了一个地方,换了几个投资人,准备下一次进攻。"
"我们怎么办?"
"不怎么办。"炜杰说,"让他爬。他能爬到的,只是我们的过去。等他把我们的过去爬完,我们已经到了他追不上的地方。"
七月四日,美国独立日。
纳斯达克休市。但香港没休。
张建国给炜杰打了一个电话:"易网的股价跌到八美元了。丁立在纽约给我发邮件,问你的意见。"
"什么意见?"
"要不要增发股票融资。"
"不增发。"炜杰说,"现在增发,等于贱卖。"
"那怎么撑?"
"收缩。把不盈利的业务全部砍掉,只留核心游戏和邮箱。把海外扩张计划全部冻结,只守中国市场。裁员,至少裁掉三分之一。"
"丁立会同意?"
"他不同意,就会死。"炜杰说,"建国哥,你帮我带一句话给丁立——让他看千度。千度三个月前就开始收缩,现在活下来了。易网如果现在开始收缩,也还来得及。"
"好。"张建国说,"还有一件事——赵明远在新加坡的事,你有兴趣知道吗?"
"说。"
"他在新加坡见了几个人。一个是搜乎的旧部,一个是华南信托的前会计,还有一个——"张建国顿了顿,"是马长青。"
马长青。
省城建委副主任。华南信托八百万的幕后出资人。赵明远的白手套。
"他们在一起做什么?"炜杰问。
"不知道。"张建国说,"但马长青上周请了一周假,理由是去新加坡考察智慧城市项目。他的机票是赵明远买的。"
炜杰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的中关村大街还是那条大街,但街上的面孔变了。去年这时候,街上走的大多是穿短袖衫背电脑包的年轻人,现在多了很多穿西装拿公文包的中年人——他们是来收账的、来搬东西的、来贴封条的。
"建国哥,"炜杰说,"帮我查一下,马长青现在手里还有什么。"
"什么?"
"职位、资产、社会关系。"炜杰说,"赵明远把他拉到新加坡,不是叙旧。是谈生意。而谈的生意,一定和钱有关。"
"好。"张建国说,"三天后给你答复。"
电话挂断了。
炜杰放下手机,走到白板前。白板上画着一张时间线,从一九九八年到二零零三年,标记着几个关键的节点:
千度成立。万里巴巴成立。易网上市。携程转型。纳斯达克崩盘。二零零一年互联网寒冬最深。二零零二年第一批公司复苏。二零零三年春天。
现在,时间线走到了二零零零年七月。
距离春天,还有三十个月。
炜杰拿起笔,在时间线上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二零零一年六月。
在那个箭头旁边,他写下了一行字:
"赵明远归来。"
然后他放下笔,把白板擦干净了。
冬天还没过去。但暗处的人,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晚上,炜杰回到家。
苏晓棠在厨房煮绿豆汤,锅里的豆子翻滚着,散发出一股清香。她穿着一条旧围裙,头发随意扎在脑后,额头上挂着汗珠。
"今天有人来找你。"苏晓棠说。
"谁?"
"一个年轻人,说是从中关村来的。在门口站了两个小时,也没敲门。我看他可怜,给了他一瓶水。"
"他说了什么?"
"说想跟你学东西。"苏晓棠转过身,看着炜杰,"他说他的公司上周倒闭了,技术团队散了,但他不想走,想跟着你做千度。"
"他的名字?"
"张一鸣。"
炜杰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张一鸣。
这个名字像一颗被深埋的种子,突然从土里冒出了芽。
前世,这个名字会在十五年后成为中国互联网最大的变量之一。字节跳动。今日头条。抖音。一套算法,改变了十亿人的信息获取方式。
而现在,他站在炜杰的家门口,手里握着一瓶矿泉水,等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机会。
炜杰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月光照在楼道里,一个瘦瘦的年轻人站在阴影里,手里攥着那瓶水,指节发白。他抬起头,看着炜杰,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乞求,是一种被火烧过之后剩下的倔强。
"炜杰哥。"年轻人开口,声音沙哑,"我叫张一鸣。我想跟你学怎么做搜索引擎。"
炜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明天早上八点,千度办公室,带上你的简历。"
年轻人愣住了。他没想到会这么容易。
"但是,"炜杰说,"我教你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做搜索引擎。是怎么在冬天里,不冻死。"
年轻人点了点头,眼睛里的光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炜杰转身走回屋里,把门关上。
苏晓棠从厨房里探出头:"你收了?"
"收了。"炜杰说。
"为什么?他看起来什么都不懂。"
"正因为什么都不懂,"炜杰说,"所以才最有价值。"
他把外套脱下,挂在衣架上,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空。
北京的夜空还是那片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光。但在那片光的后面,有些东西正在发生变化。
冬天的冰层下面,种子正在发芽。
窗外,那个叫张一鸣的年轻人还站在楼道里。
他没有立刻离开。他打开那瓶矿泉水,喝了一口,然后站在月光下,仰头看着这栋楼的轮廓。
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在这一刻已经改变了。
他也不知道,那个叫炜杰的人,为什么会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又像是看到了很久以后的某一天。
他把水瓶揣进口袋,沿着楼梯走下去。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一步一步,走向一个全新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