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这新朝,确实没救了! (第2/2页)
“别藏着掖着,直说无妨。”
王宗淡淡开口,“此处无外人,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只管说说,这五均六筦,在棘阳到底是怎么祸乱百姓的?”
得王宗应允,马成彻底放下顾忌,直言不讳。
“公子明鉴,圣人本意是国营抑商、均平贫富,可到了棘阳,全然反了过来!”
“先说盐铁,官府明令盐铁官营,禁止私卖,本意是杜绝豪强垄断抬价。可如今,我县盐铁经营权,暗中被吴家、陆家两家瓜分把持!”
“官府从外地调拨的官盐、铁器,尽数低价交由两家打理售卖。他们转手翻倍抬价,粗盐掺沙、铁器脆劣,百姓没得选,再贵也只能咬牙购买。”
“差价利润,大半流入两家私囊,余下部分用来打点上下、贿赂官吏,层层分润,唯独百姓吃亏、国库空虚!”
王宗脚步微顿,眸底寒意渐生。
果然如此!
国营之权,最终沦为豪强垄断的护身符。
原本用来限制豪强牟利的国策,反倒成了豪强光明正大垄断暴利、无人敢查的合法工具!
“还有酒!”
马成越说越愤懑,语速越来越快,“酒品专卖,禁止私酿,本是为了节约粮食、规整市面。可吴、陆两家暗中开设私坊,高价售卖佳酿,专供士族豪强。寻常百姓想要酿酒自饮,一旦被查,轻则罚钱,重则拘役!”
“山泽渔猎更是离谱!”
“本县山林河湖,尽数被划入官家管控范围,百姓进山砍柴、下河捕鱼,都要缴纳重税。”
“可豪强大族的私兵、佃户,肆意开山伐木、围湖捕鱼,从无缴税一说,官吏视而不见、置之不理!”
王宗静静听着,一言不发,心头寒意彻骨。
这就是新朝覆灭的根源。
顶层圣人心怀天下、锐意改革,想要均贫富、安万民、造盛世;中层官吏贪腐成性、尸位素餐,只顾蝇头小利、结党营私;底层豪强仗势欺人、垄断资源,肆意压榨底层百姓。
好政策层层递减、层层变质,最终所有负担、所有苛责,全部压在最无辜、最弱小的底层百姓身上。
顶层理想万丈光芒,底层现实地狱煎熬。
这样的王朝,焉能不亡?
“最害人的,还要数五均赊贷!”
马成长叹一声,满脸无奈悲凉,“圣人本意是官府低息放贷,接济贫苦百姓、扶持小本商贩,打压民间高利贷。可如今,官府赊贷早已沦为豪强收割百姓的利器!”
“官府放贷的钱款,实则出自吴、陆两家。官吏与豪强勾结,名义上是官贷,实则是豪强私钱洗白牟利。利息远超定制规矩,百姓灾年借粮、经商借钱,一旦无力偿还,便会被官吏上门催逼,夺田夺屋、强逼为奴,家破人亡者数不胜数!”
听到此处,王宗终于彻底了然。
五均六筦,每一条政策都饱含圣人仁心,每一项制度都堪称利国利民,可落地之后,条条都是苛政、桩桩都是民贼。
豪强靠着国策垄断暴利,官吏靠着国策受贿牟利,唯独朝廷空耗国力、百姓受尽盘剥。
王莽那老乌龟辛辛苦苦、宵衣旰食推行的改制,最终亲手养肥了蛀空王朝的豪强蛀虫,逼得天下百姓流离失所、揭竿而起。
何其讽刺,何其悲哀。
“老岑他就没有什么举措保护百姓?”王宗问道。
马成愣了愣,叹息道:“岑县宰仁心仁德,可他毕竟只是个县宰,五均六筦之事由朝廷直接管辖,他根本就没法左右……”
王宗了然地点点头:
“带我去看看那些借贷破产、流离失所的百姓。”
他的语气不复往日戏谑,多了几分凝重。
马成连忙应声,领着王宗穿过主街,走向城南贫民聚居的陋巷。
越是偏僻街巷,越是人间疾苦。
低矮破败的土坯房摇摇欲坠,街巷泥泞不堪、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酸味。无数百姓蜷缩在街巷角落,衣衫破烂、食不果腹,眼神麻木空洞,毫无生气。
行至半途,一阵微弱的哭泣声传入耳中。
巷口一处破败茅屋前,一名衣衫褴褛的中年汉子,正死死跪在地上,对着两名身着差役服饰、面色凶悍的公差苦苦哀求。
汉子身旁,两个瘦弱的孩童紧紧拽着他的衣角,瑟瑟发抖、低声啜泣。
“差爷,求求你们宽限几日!”
中年汉子额头磕地,尘土沾满面容,声音嘶哑绝望,“去年灾荒,我借了官府两百铢钱赈灾活命,如今颗粒无收,实在无力偿还本息!”
“求各位差爷开恩,再容我一季,秋收之后,我必定连本带利尽数归还!”
“宽限?”
一名公差嗤笑一声,抬脚狠狠踹在汉子肩头,将其踹翻在地,语气蛮横嚣张。
“官府赊贷,岂是你想拖就拖?”
“规矩就是规矩,逾期不还,便要抵押家产!”
“你这茅屋、薄田,早已折算抵债,今日必须尽数充公!”
“还有你家两个稚童,父债子还,无力还钱,便入豪强府中为奴抵债……”
此言一出,两个孩童瞬间哭得撕心裂肺,死死抱住汉子不肯松手。
中年汉子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一旁围观的邻里百姓,个个面露同情,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老岑治下还有这种官吏?”王宗疑惑道。
马成气愤道:“回公子,这些人随时官吏,但他们是负责五均六筦的,县宰大人也管不了……”
王宗皱了皱眉,没有在说话,只是静静伫立在巷口。
他终于彻底明白,为何新朝短短数年,便民心尽失、天下大乱。
王莽的改制,从来不是败在初心,而是败在****、用人失当、无力制衡。
他想均贫富,却养出了更贪婪的豪强官吏;他想安万民,却逼得百姓无路可走;他想造盛世,却亲手撬动了王朝覆灭的根基!
不由得,他深深叹了口气:“这新朝,确实没救了……”
哪怕他昨日在大殿之上,提出自下而上、自我革命的破局之法,可如今亲眼目睹底层乱象,才知晓一切远比自己预想的更加溃烂。
根深蒂固的阶级矛盾、腐烂透顶的基层体系、唯利是图的豪强官吏,早已将新朝的根基啃食殆尽,绝非一两条计策、一次改革就能挽回。
见王宗呆立原地,马成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子不打算出手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