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日常 (第2/2页)
快落山了,天边只剩一道红,红光映在河面上,河水变成了一条流动的融金。
他听见了脚步声。
抬头一看——她来了。今天没有端盘子,手里提着一个篮子——和上次洗衣那次一样的篮子,但里面不是衣裳,是菜。几根黄瓜,一把豆角,几个西红柿。菜叶子上还沾着水珠,可能是刚从地里摘的。
她走到他旁边——不是走到石头旁边,是走到他坐着的地方旁边。他在大柳树下坐着,背靠着树干,书放在膝盖上。她走到他看得见的地方,停住了。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有三步。
她把篮子放在地上。
然后她蹲下来——不是蹲在石头上,是蹲在地上,就在篮子旁边。从篮子里拿出一根黄瓜,用手擦了擦——没有擦很干净,上面还有一点小刺,但她不介意。咬了一口。
肖琪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隔着三步的距离,她咬着黄瓜,眼睛弯了一下。不是笑,是眼睛自己在弯,像是在说“你看,黄瓜就是这样吃的“。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书上的字他没有读进去。他的耳朵里全是声音——黄瓜被咬断的“咔嚓“声,她嚼黄瓜的声音,河边的水声,风吹柳条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谱的曲子,不成调,但好听。
她吃完了黄瓜,又拿了一个西红柿。这次她递了一下——手往他的方向伸了一下,但又缩回去了。西红柿在她手里,红红的,皮上还有水珠。
肖琪看见了她伸手又缩回的那个动作。他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说“给我“。他就那么看着。
她把西红柿放回篮子里了。
然后她站起来,提着篮子走了。走之前看了一眼他膝盖上的书——只看了一眼,没有看清楚书名。
肖琪低头看了一眼篮子。
篮子里少了一根黄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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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那根黄瓜。上面有她的牙印——很小的一排,在上头。他用手擦了擦,和她刚才擦的方式一样——没有擦很干净。然后他咬了一口。
黄瓜很脆,有一点涩,但回味是甜的。
他慢慢吃完了那根黄瓜。然后把书合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坐久了腿麻。他提着篮子往回走。
篮子里的菜他后来都做了——黄瓜凉拌,豆角炒了一下(炒糊了,但能吃),西红柿他直接生吃了,汁水溅了一手,他舔了舔手指。
从那天开始,她有时候会多带一点菜来。不是每次都带,是“有时候“——这种不确定的频率反而让他觉得轻松。如果她每次都带,那就成了一个惯例,一个规矩,一件“应该“做的事。但“有时候“不是,它是一种随性,一种“今天菜摘多了,带一点给你“的自然。
他喜欢这种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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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个月。
天气更凉了。他早上起来的时候要在门外深吸两口气才能把胸里的闷气换掉——不是病,是天冷了,肺不愿意张开。
白菜可以收了。他拔了一棵,掰了两片叶子尝了一下——有点甜,不像镇上卖的那种,镇上卖的是用粪肥催的,长得快但味道淡。他这是用草木灰种的,长得慢,但味道实在。
他把白菜收了一部分,剩下的留在地里让它们再长一长。萝卜也大了,他拔了一个,比拳头小一点,皮是红白的,切开来里面是白的,脆的,咬一口会出水。
他拿了两根黄瓜、两个西红柿、一棵白菜,洗好了放在一个竹篮里——这个竹篮是他自己编的,编得不好,底有点漏,他用布垫了一下。
然后他去了河边。
不是去等她。是去——他也不知道去干什么。把菜放在那块石头上?但她不一定今天来。把菜提回去?但他已经提来了。
他在石头旁边坐了一会儿。把黄瓜拿出来,咬了一口。和上次她带来的那根不一样——这根是他自己种的,味道更浓一点,涩味也重一点。
他吃了一半,听见了脚步声。
她来了。今天端着盘子——白布盖着,热的。她走到石头旁边,看见上面放着一篮菜。停了一下。
然后她把盘子放在石头上,把篮子提起来看了一眼。看了很久——不是在看有什么菜,是在看那些菜的样子。白菜的叶子上有虫眼,萝卜的形状不太规则,黄瓜上有点弯——这些菜没有集市上卖的好看,但它们是有人用心种出来的。
她把篮子放下来。
掀开白布——今天的盘子里面是包子。面发得刚好,皮薄馅大,咬开之后里面有韭菜鸡蛋的香味。
肖琪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她拿起一根黄瓜——他带来的那根——咬了一口。
两个人在石头旁边坐着,一个吃包子,一个吃黄瓜。没有说话。河水流着,柳条晃着,远处有鸟在叫。
吃完了。肖琪把盘子里的包子吃了三个——盘子里面总共有五个,他吃了三个,留了两个。她把黄瓜吃完了,又拿了一个西红柿,咬了一口。
然后她开口了。
“你每天来这里,不累吗?“
声音很轻,像是怕吓着河水似的。嗓子有点哑——不是生病的那种哑,是平时说话少、偶尔说一句的时候喉咙不太习惯振动的那种哑。
肖琪看着她。
这是她第一次跟他说话。不是跟他自己——是跟“他“这个人的第一次对话。之前所有的交流都是无声的:盘子、白布、菜、黄瓜、眼神。现在声音来了,很轻,有点哑,但真实地落在了他的耳朵里。
他嚼完了嘴里的包子,咽下去。
“不累。这里安静。“
她听了这句话,嘴唇弯了一下。不是大笑,不是微笑,是那种很小的、只有嘴角参与了的弯曲。像一个标点符号——逗号,不是**,意思是“我听见了,但这个话题不用再往下说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
把篮子提起来,往里面看了看——白菜、萝卜、西红柿,都还在。她把篮子提走了。走到柳帘旁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过脸——不是回头,是侧过脸,让目光能够到肖琪的方向。
“明日还来吗?“她问。
声音比刚才那句还轻。
“来。“他说。
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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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肖琪坐在屋里,对着那两个包子发呆。
包子是她留下的——盘子里面五个,他吃了三个,剩下两个她没有带走。他用白布盖好,放在桌上。包子凉了之后,白布上面凝了一层水汽。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她也不知道他叫什么。他们说了两句话——“你每天来这里,不累吗?““不累。这里安静。““明日还来吗?““来。“——但没有交换姓名。
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他是将军的时候,每一个人他都要知道姓名——姓名是调度的基础,不知道姓名就没法排兵布阵。但现在他不是一个将军了。他是一个住在村尾的、没有人知道名字的人。
她也是一个没有人知道名字的人。或者——她有名字,但他不知道。
他决定不去问。
如果他问了,她就会回答。回答了,他们就交换了姓名。交换了姓名,他们就不再是“河边的人“和“送饭的人“了。他们成了“某某“和“某某“——有了名字,就有了身份,有了身份,就有了期待。
他不想有期待。
他只想明天去河边,坐在那块石头旁边,看书,或者不看。然后她来,放下一个盘子。他吃。她走。
这样就很好。
他吹了灯,躺下来。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从窗户纸上面透进来,落在土墙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闭上眼。
脑子里没有画面了。战场、营帐、喊他名字的人——那些都没有了。他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是她说的——
“明日还来吗?“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