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5 章 证明 (第2/2页)
邮箱。
收件人那一栏,还是那个名字,XiaOyU Lin.
草稿箱里那封写于八月中旬的信还躺在那里,她重新读了一遍,又添了几行:我爸爸最近一直在看一些东西,我也看见了,他把它们记下来。我想问问你,有没有一条路,能让我们一家人去中国。
窗外,巴黎的夜色沉得发稠,她想起约谈通知,想起被划掉的“技术移民配额”,想起母亲合上账本时轻轻叹了口气,想起父亲半夜坐在书房里,对着一条她看不懂的曲线。
她按下发送。
邮件发出去之后,她等了两天,没有回音。
第三天,她照常去上课,天体物理导论,教授在讲恒星演化,白板上画着赫罗图,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近乎荒谬,洛尔坐在倒数第二排,笔记本上画满了曲线,一条都没听进去。
傍晚她回到宿舍,打开邮箱,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XiaOyU Lin.
她点开的时候,手是抖的。
“洛尔妹妹:
你好,我现在在华夏科学院国家天文台工作,你爸爸看见的那些东西,我们这里的人也在看,他看见的,是真的。
至于你问的那个‘通道’,我不能确认什么,也不能否认什么,我只能说,我把今天写好的这份材料寄去了中国驻法国大使馆,附上我的工作单位和联系方式,我把日期都写清楚了...2036年3月17日,十三区,中超门口。如果他们核查‘善举记录’,这些足以证明。
洛尔,谢谢你,也告诉你爸爸迪朗先生,路很长,但有人记得。
林晓雨”
洛尔把这封邮件反复读了几遍。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巴黎,八月末的巴黎,天还亮着,远处埃菲尔铁塔亮着灯,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城市的一间学生宿舍里,一个二十一岁的法国女孩,刚刚把自己的过去变成了一张证明,证明“我们家值得被收留”。
她回到桌前,回了一封邮件,正文和标题只有一句话:“晓雨姐姐,谢谢。”
发完之后,她关掉电脑。
又过了一周,洛尔回到14区的家。
父亲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几张打印出来的信纸,抬头是“华夏驻法国大使馆领事部”,很短,只有几行字,洛尔走近时,父亲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他把信纸递给她。
信上写着:
“迪朗先生:
您和您女儿与林晓雨女士的情况,已核实,您的申请已被审核通过,请保重,并保持联系,敬请等待我方通知。
华夏驻法国大使馆领事部”
洛尔看到“您女儿”三个字,忽然明白了一切。
父亲在申请材料里写下了那个三月的下午,写下了十三区,写下了那瓶碎掉的老抽,写下了那只被踩碎的手机,写下了她喊出的那句话,写下了那个系在她手腕上的红绳。
她十五岁那年做的那件小事,她一直以为那只是她人生里一个普通的下午,普通到她甚至没跟同学提起过,却被她的父亲,用五十五岁的笔迹,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进了他们全家申请避难的理由里。
洛尔把那封信看了很久。
“爸爸,”她抬头,“这封信……算数吗?”
父亲微微点了下头。
窗外,巴黎的夜色沉下来,楼下传来邻居家孩子骑自行车的声音,和六年前一模一样,这座城市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知道。
她把信纸还给父亲。
“爸爸,那本书,你看到第几课了?”
父亲愣了一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本《汉语会话301句》,翻到夹着便签的那一页:“第三十二课,‘您从哪里来’。”
洛尔笑了:“等我们到了中国,你就可以说,我们从巴黎来。”
父亲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那本书,很久很久。
窗外的巴黎,万家灯火,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城市里,有一个五十五岁的天文学家,正在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学中文,为了有一天,能带着他的妻子和女儿,去一个他只在数据里见过的国家。
而在巴黎的另一头,在柏林,在剑桥,在特拉维夫,也有人在深夜做了各自的选择。
……
同一时刻,华夏驻法国大使馆领事部,值班窗口屏幕亮了一下,一封加密邮件进入系统。值班领事点开标题,沉默几秒,把它归入“科学合作”分类下那个没有对外名称的文件夹,然后继续处理下一封。
今天白天,他刚把一封核验回函发往十四区,皮埃尔·迪朗先生,巴黎天文台的天体物理学家。
那位申请人的材料里附着一份来自华夏科学院国家天文台的证明,落款是一个叫林晓雨的研究员。
写的是2036年3月17日傍晚,巴黎十三区,中超门口,一个十五岁的法国女孩挡在一群暴徒和一个中国留学生之间,用身体护住她,拨通父亲的电话,她的父亲随后带人赶到,驱散暴徒,把伤者送进急诊室。
材料很详细,警局有笔录,医院有记录,并得到了证实。
这个月,这样的信和回函他已经处理过几十封,有的来自学者,有的来自工程师....等等。
窗外,巴黎的凌晨还没亮,但使馆的灯一直亮着。
就在这些信件被悄然归档、一些人陆续收到启程通知的同时,格赫罗斯的先头部队,抵达了小行星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