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他乡思故里 (第2/2页)
牵挂。
家书是家中老母亲手所写，字迹温婉端正，一笔一画皆是从容温柔。信中没有惊天动地的琐事，尽是寻常细碎的烟火日常，字字朴实，句句暖心。母亲说，故里秋日晴好，院中桂树依旧繁花满枝，香气漫溢庭院；父亲身子康健，每日依旧晨起读书、傍晚闲游，安然顺遂；家中诸事安稳，邻里和睦，岁岁如常，让他无需牵挂，安心戍边，保重自身，岁岁平安。
寥寥数语，平淡寻常，却抵过世间万千锦绣，是漂泊天涯的游子最珍贵的慰藉。
萧琰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纸面温润的字迹，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温柔与酸涩。离家三载，山水迢迢，音信难通。从江南烟雨到西疆大漠，千山阻隔，万水相望，一纸家书便成了跨越山河的羁绊，连接着他乡的坚守与故里的温暖。母亲字字宽慰，句句安好，从未提及家中半分辛劳、半点牵挂，只为让他安心戍边，无需为家事牵绊。可他身在天涯，怎会不懂父母的惦念与牵挂？儿行千里，父母心忧，岁岁年年，从未停歇。
他离家那年，正是暮春时节，江南烟雨濛濛，柳絮纷飞，落满长街。彼时他辞别父母，拜别故里，背着行囊，毅然踏上西疆之路。临行前夜，母亲彻夜未眠，为他细细缝补衣物，反复叮嘱再三，盼他在外平安，盼他早日归乡。父亲未曾多言，只默默拍了拍他的肩头，眼神深沉郑重，寄予期许，也藏着不舍。
他彼时年少，壮志满腔，一心奔赴山河，只觉前路坦荡、来日可期，从未细细体会父母眼底的不舍与牵挂。只当离别是寻常相聚的短暂分别，以为岁岁年年，终有归期，却不知山河迢迢，岁月匆匆，一去便是三载春秋，归期遥遥，聚散无常。
这三年里，他看过西疆四季轮转，看过雪山消融、青草枯荣，看过大漠日出、星河璀璨，看过风沙漫卷、落日长河。他见过世间最壮阔苍茫的山河图景，却再也见不到故里寻常的烟火朝夕。每逢夜深人静、星月悬空，独处之时，心底的思念便会肆意疯长，翻涌不息，缠缠绕绕，牢牢缚住心房。
他想念故里清晨的薄雾烟雨，萦绕青砖黛瓦，温柔朦胧；想念巷陌间的桂香菊影，岁岁秋来，馥郁绵长；想念家中庭院的青石小径，雨后青苔浅浅，温润清幽；想念父母晨起的叮嘱、夜晚的闲谈，琐碎寻常，却暖意融融。
他尤其想念故里的冬夜。江南的冬，从无西疆的酷寒刺骨，纵使落雪，也是温柔细碎，漫天飞雪轻柔落地，覆满庭院草木、街巷屋舍，天地一片素白静谧。屋内炭火温热，暖炉融融，父母围坐炉前，煮茶闲谈，暖意漫满全屋。窗外落雪簌簌，屋内烟火温热，岁月温柔，时光安然，便是人间最好的光景。
可西疆的冬，从来都是凛冽刺骨、荒芜冷寂。狂风终日呼啸，黄沙漫天飞舞，寒霜覆满大地，冰雪封冻山河。夜半更深，寒风穿过营房缝隙，呜呜作响，如泣如诉，彻夜不息。漫漫长夜，无人闲话家常，无有暖炉温茶，唯有孤灯相伴、冷月相随，清冷孤寂，浸透岁岁朝夕。
萧琰端起桌上凉茶，微凉的茶水入喉，清苦之意漫遍舌尖，恰似心底绵延不绝的乡愁，淡淡浅浅，却无休无止。他抬眼望向窗外，夜色深沉如墨，漫天星河澄澈璀璨，错落铺展在辽阔无垠的天穹，明亮得有些晃眼。西疆的星月，似乎远比关内更加澄澈明亮，星河浩瀚，冷月高悬，清辉遍洒大漠，照亮千山万壑，却照不亮归途，暖不了人心。
月光透过窗棂，轻轻落在桌案上，落在那封家书之上，温柔了纸面的字迹。萧琰静静望着月色，心底默然轻叹。共沐一轮明月，同顶一片星河，他与故里相隔千山万水，却共享这漫天清辉。古人言“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此刻他身在西疆天涯，望月思归，终于真切读懂了千百年间无数游子的乡愁心事。
从古至今，多少戍边将士、天涯游子，立于他乡月下，望明月、思故里，心底藏着相同的牵挂与孤寂。山河万里，风月同天，可故土遥远，归期难定，万般思念，终究只能付诸清风明月、笔墨家书。
窗外风声渐缓，远处隐约传来戍卒巡夜的脚步声，沉稳错落，打破了深夜的沉寂，又很快消散在晚风之中，天地重归静谧。萧琰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抬眼望向远方沉沉的夜色。黑暗尽头，是连绵不绝的戈壁雪山，是辽阔苍茫的边陲大地，是他日夜坚守、誓死守护的山河疆土。
他从不后悔奔赴西疆、驻守边陲。家国万里，总有人远离故土、扎根边疆，总有人以身赴险、守护安宁，以一身风霜，换万家灯火安宁，以一腔热血，守山河无恙无恙。他身为家国儿女，身负赤诚担当，自当奔赴山海、戍守疆土，不负家国、不负初心。
只是坚守之外，终究难逃乡愁牵绊。人心非铁石，孰能无情？纵有满腔报国热血，亦有一缕故里柔肠。热血献给家国，思念归于故里，二者从来相辅相成，从未相悖。正是因为心中牵挂故里烟火、惦念亲人安康，他才更懂坚守的意义，更愿倾尽所能，守护这片山河安宁，守护千里之外的人间烟火、岁岁寻常。
夜色渐深，星河流转，月色愈发清冷。萧琰立于窗前，久久未曾挪动身形。晚风透过窗隙轻轻拂来，带着大漠深夜的寒凉，也带着远方无形的牵绊。他想起年少未离故里之时，总觉得岁月悠长、光阴漫漫，父母常伴左右，故里朝夕常在，岁岁年年，来日方长，从不懂珍惜眼前寻常烟火。那时的他，厌烦故里街巷的平淡寻常，厌倦朝夕不变的烟火日常，一心向往远方山河，渴望奔赴辽阔天地，闯荡世间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