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杨广夺宗 (第2/2页)
人,那些目睹军队调动的宫门卫士,那些知晓柳述、元岩下落的朝臣,都在私下传递着同一个可怕的猜测:今上之位,来得并不清白。
杨广登基的第一把火,便烧向了被废的前太子杨勇。他假托隋文帝遗诏,遣使前往囚禁杨勇的东宫。使者宣读“圣旨“,命杨勇自尽。杨勇闻讯,悲怆长呼:“我竟被杀死!“他不愿就此了结,在庭院中狂奔绕树,嘶声喊道:“我欲见至尊(父皇)一面,死亦无怨!使者岂可逼我速死!“然而,追兵围拢,绳索套颈,这位曾经的储君、杨广的胞兄,最终被缢杀于树下。杨广假意震惊,追封杨勇为房陵王,却不许其子嗣继承爵位——斩草除根之意,昭然若揭。
蜀王杨秀,杨广之弟,以俊美仪容、文才武艺著称,曾因杨广构陷而被废为庶人。杨广即位后,旧案重提,诬陷杨秀以巫蛊之术诅咒文帝及幼弟汉王杨谅。所谓“巫蛊“,不过是栽赃的利器。杨秀被剥夺一切官爵,废为庶人,连同诸子一起软禁于内侍省——那本是宦官办公之地,如今成了宗室囚牢。杨秀与妻子被强行分离,不得相见,在漫长的幽禁岁月中,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亲王,逐渐消磨了锐气与生机。
汉王杨谅,文帝幼子,最受宠爱,时任并州总管,手握精兵。他听闻杨广篡逆、诸兄被害,以“清君侧、讨杨素“为名,在并州起兵。然而杨谅虽有勇武,却乏谋略;虽得士卒之心,却不得天下之望。杨广遣杨素率大军北上,杨素以老辣手腕分化瓦解,杨谅兵败请降。杨广假意赦免,将其幽禁,杨谅最终困死于囚室之中。
大业三年(607年)三月四日,一场针对杨勇诸子的屠杀悄然展开。长宁王杨俨,杨勇嫡长子,首先被诛。其余诸子——安城王杨筠、安平王杨嶷、襄城王杨恪、高阳王杨该、建安王杨韶、颍川王杨煚,以及杨孝宝、杨孝范等,被一并贬往岭南烟瘴之地。这支流放队伍刚刚启程,追杀令便已下达。在通往南方的漫长驿道上,杨勇的血脉被一一斩断,无一生还。至此,文帝长子一脉,绝嗣。
大业三年(607年),一场外交风波引发了朝堂剧变。是年,杨广于东都洛阳大宴突厥启民可汗,赐帛二千万段——相当于全国数年的丝绸产量。启民可汗的部众各有重赏,车马仪仗之盛,竟逾汉家诸侯王。杨广以此宣示天朝威仪,向四夷炫耀富庶,却不知此举在朝中老臣眼中,已是祸*国之举。
高熲,这位开皇朝的第一名臣,文能安邦、武能定国,自辅佐文帝以来,竭诚尽节,功勋卓著。他目睹启民可汗对中原山川险要了如指掌,心中忧虑,私下对太府卿何稠叹道:“突厥虏酋,颇知中国虚实,山川险易。今陛下待之过厚,彼必生轻慢之心,恐为后世大患。“
贺若弼,灭陈名将,以“落雕都督“之名威震江南,亦进谏道:“启民可汗,塞外蛮夷,陛下待以诸侯王之礼,太奢侈了。“
宇文弼,朝中宿老,亦有微词。
三人之言,本是忠君体国之论,却触怒了杨广的逆鳞。杨广正沉醉于“四夷宾服“的虚荣之中,高熲等人的谏言,不啻于当众揭穿皇帝的新衣。更深层的原因是:高熲曾反对废立太子,与杨广有旧怨;贺若弼功高震主,素为杨广所忌;宇文弼位列中枢,非杨广嫡系。新君登基,正需立威,这三颗头颅,便是最好的祭品。
杨广以“诽谤朝政“之罪,将高熲、宇文弼、贺若弼同日处死。高熲之子高表仁,流徙边疆,永世不得还朝;宇文弼、贺若弼的妻子儿女,没为官奴婢,世代为贱。株连所及,苏威——另一位开皇老臣——被连坐免官,几死幸免。萧琮,梁室后裔、萧皇后之兄,仅因与贺若弼交好,便被废黜于家,郁郁而终。
高熲之死,尤为天下冤之。这位曾平定尉迟迥、策划灭陈、治理天下二十年的社稷之臣,最终死于一句忠言。刑场之上,据说高熲神色不变,只是长叹:“高熲不死,隋室当兴;高熲既死,隋室其亡乎?“——此语或出后人附会,却道尽了朝野的悲愤与预见。
仁寿宫的那个黎明,不仅终结了一位伟大帝王的生命,更埋下了大隋帝国速亡的种子。杨广以阴谋夺位,以屠戮固权,以诛杀立威,将开皇朝积累的政治道德与统治合法性,挥霍殆尽。当他在江*都的龙舟中最终被逼缢杀时,或许才会想起那个遥远的夏日清晨——他逼迫陈夫人的那一刻,他指使张衡进入父皇寝宫的那一刻,已经注定了自己无法善终的命运。
历史给予杨广的,是父亲留下的一个无比富强的帝国:府库充盈,仓廪充实,户口滋殖,四夷宾服。而他回报历史的,是十四年的穷兵黩武、奢靡无度,是三征高句丽的尸山血海,是开凿运河的民力枯竭,是巡幸江*都的铺张浪费。当天下群雄并起,当太原李渊起兵入关,当瓦岗寨的烽火燃遍中原,人们或许会想起那个被血溅的屏风,想起那个在仁寿宫中发出最后怒吼的老皇帝——如果杨勇继位,历史会不会不同?
然而历史没有如果。隋文帝杨坚,以雄才大略统一南北,却在继承人的选择上犯下致命错误;他开创的“开皇之治“,被儿子用十四年时间挥霍一空。这是个人的悲剧,更是制度的悲剧——在皇权专制之下,没有完善的继承制度,没有有效的权力制衡,最高权力的交接,往往伴随着血腥与阴谋。仁寿宫之变,不过是这出古老悲剧的最新一幕,而它的余韵,将回荡在整个中国古代史的漫长岁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