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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1章 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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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1章 书信 (第2/2页)

    他说得语无伦次,但每一个字听起来都像是垂死挣扎的狡辩。

    苏克萨哈站在一旁,双手抱臂,那个表情不是在听一个被冤枉的人在辩解,而是在看一个被当场拿获的罪犯在垂死挣扎。

    他甚至没有去看郑幕友,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洪承畴。

    洪承畴手里还攥着那封信,他的目光落在信纸上,但那目光的焦距却不在字迹上,而是在字迹之外的什么地方。

    他的表情很复杂,但数十年风浪中摸爬滚打,让他始终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郑幕友跟了他三十多年,他不信对方真是明军细作。

    但若不是明军细作,又为何会明知身上有信,还揣着表明自己为细作的信乱走。

    话又说回来了,若真是明军细作,他又有多少次机会可以杀自己?有多少次机会可以把整个五省经略衙门的机密全部泄露出去?他为什么要等到今天?

    可眼前的局面发展太快,容不得他替郑幕友辩解,信的确是从郑幕友怀里搜出来的。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郑公乃洪社擎天之柱,在洪经略幕中潜居数载”,落款盖着川湖总督的大印。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苏统领。”洪承畴深吸一口,把信纸轻轻搁在桌上。

    “此事确有蹊跷。但既然人赃并获,本官绝不护短。便先将他收押,由经略衙门与护军统领衙门共同看管。

    待本经略亲自追查这封信的来源和线索,查明真相之后,再依律处置,不知苏统领意下如何?”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可谓是以退为进,今日事情发生太快,他可谓是猝不及防,他只得求以守为攻,再求从长计议。

    苏克萨哈听到“共同看管”四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随后觉得今晚已取得了很大进展,洪承畴毕竟官衔在自己之上,再逼下去反而不美。

    郑幕友是抓了,信是搜了,人赃并获的场面也有了,明天弹劾的折子他也有了充足的弹药。

    至于审,慢慢来,人在自己手里,还怕审不出东西?

    于是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大获全胜之后的倨傲:“便依经略所言,那这人……我便先带走了!”

    “带走!”

    戈什哈们粗鲁地把郑幕友从地上拽起来。郑幕友还在挣扎,还在嘶喊,他衣襟被扯得歪歪扭扭,一只鞋子在挣扎中甩掉了。

    他被两个壮汉架着往外拖,脚下踉踉跄跄,一边被拖走一边回头朝洪承畴喊,声音已沙哑得不似人声:“老大人!老大人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细作!是他们在掉包!他们故意趁我看银票的时候掉包的!那细作重新蜡封的时候趁机换了信!老大人你查!你查就一定能查出来!老大人!!”

    他的声音被夜风撕碎了。

    游廊里只剩下戈什哈们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靴子踩在青砖上的闷响。那喊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洪府朱漆大门合上的沉闷响声彻底吞没。

    前厅里安静了下来。

    苏克萨哈也走了,带着他的人,带着那封信,带着满脸的得意,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夜色里。

    洪承畴站在原地,保持着送客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扭头望向墙上挂着的那幅《长江万里图》。

    那是郑幕友五年前替他寻来的,说是夏圭的真迹,花了好大的人情才从松江一个没落的世家手里辗转弄到。

    画面上的长江烟波浩渺,从巴山蜀水一直画到江南平畴,气势磅礴。

    郑幕友将这幅画挂在洪承畴书房里的那面墙上时说:“老大人日夜操劳军务,闲暇时看看这画,也可心旷神怡。”

    三十年。

    这个人陪他走过了三十多年,替他拟文书,替他理军务,替他出谋划策。

    多少个深夜,两个人对着一盏孤灯,一个批阅公文,一个磨墨铺纸,默默无言,一坐便是通宵。

    可就是这个人,现在被锁进了大牢,头上扣着一顶“明军细作”的帽子。

    而他,洪承畴,亲手把他交了出去。

    可他最恨的是,他明明知道这件事有蹊跷,却在这仓促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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