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四方流民啸聚 州县统治渐崩 (第2/2页)
原方向,眼底藏着深远思虑,“各处百姓皆受苛政所苦,人心早已背离大元,今日一处山林啸聚,明日便会有十处、百处效仿,朝廷这般压榨,大乱不远了。”
浙东山林流民割据的消息,经由驿站快马层层递往大都中书省。
大都中书省大堂,正午烈日透过雕花窗棂,照在光洁青石板上,堂内一众文武官员分列两侧,气氛沉闷压抑。当朝右丞相旭迈杰,乃是当年支持泰定帝登基、平反南坡勋贵的核心权臣,一身一品紫纹朝袍,端坐主位,手中捏着浙东、汴梁两路递来的急报,眉头紧锁。
他将两份灾情、民变文书重重拍在案上,目光扫过堂下百官,语气带着几分烦躁:“泰定三年入夏以来,中原旱蝗千里,浙东流民啸聚山林劫掠官商,淮西、荆襄各处逃户成群,州县屡次上书请求减免赋税、调拨官仓赈灾,诸位有何对策?”
立于文官队列前列的翰林侍讲虞集,乃是残存为数不多坚守汉法的儒臣,闻言跨步出列,手持朝笏躬身进言:“丞相,当下病根全在三事:其一,先帝泰定元年尽废英宗减赋、裁抑勋贵政令,宗王岁赐逐年加增,宫室修缮耗费巨量国库,官府无余粮赈灾;其二,各地达鲁花赤、色目官吏无约束,随意增设苛捐,延祐经理遗留欠赋连年追征,百姓不堪重负;其三,南北灾荒频发,朝廷迟迟不下免粮诏令,差役依旧催逼徭役赋税,逼得百姓弃田逃亡,聚众自保。臣恳请即刻下旨:暂停追缴江南、中原历年欠赋,调拨内库、各路官仓粮食分发灾区,严令各路廉访司严查贪暴官吏,暂缓北上宫室徭役,安抚流民,方能杜绝民变蔓延。”
话音未落,站在武官一侧的蒙古勋贵、中书平章倒剌沙立刻出列,厉声驳斥,全然不将虞集的谏言放在眼中。
“虞侍讲所言,乃是汉儒妇人之仁!黄金家族天下,根基在于诸王勋贵,岁赐、宫室规制绝不可削减。若因区区流民便停征赋税、减免积欠,国库空虚,何以供给漠北宗藩、供养大都上都两宫?流民聚众作乱,根源不在赋税繁重,而是小民顽劣、不愿安分守业,只需传谕各路州县,调集乡兵、巡检兵马,对流民山寨全力围剿,擒斩首恶,余者遣返原籍,施以重刑震慑,乱象自会平息。”
虞集不肯退让,继续据理力争:“如今四方流民数以百万,单单中原一路逃户便超三十万,若一味用兵镇压,只会激化民怨,一处平定,十处再起。当年仁宗推行宽政,轻徭薄赋,方能稳住天下民心;英宗锐意革新,裁汰贪吏,本可扭转颓势,却因触动勋贵利益惨遭弑杀。如今再行高压围剿之策,无异于饮鸩止渴,他日酿成大规模民变,再难收拾!”
“虞侍讲句句抬举前朝英宗,莫非心中仍念着当年推行汉法、打压蒙古旧臣的逆君?”倒剌沙面色一沉,直接扣上重罪帽子,“南坡之变早已定论,英宗妄改祖宗旧制,苛待勋贵诸王,上天厌弃方才有此祸事,陛下登基恢复蒙古旧法,乃是顺天应人,你屡次进言请求复行汉法减免税赋,分明是惑乱朝纲!”
朝堂之上顿时分成两派,汉人文臣尽数站在虞集一侧,主张赈灾减税、安抚流民;蒙古勋贵、色目权臣依附倒剌沙,力主重兵镇压、加征赋税,双方争执不休,人声鼎沸。
右丞相旭迈杰沉默许久,心中偏向保守勋贵一派,泰定帝本身倚靠漠北宗王、南坡勋贵坐稳帝位,绝不可能得罪支撑皇权的核心势力。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缓缓开口定下处置方略。
“倒剌沙平章所言合乎祖宗旧制,流民作乱,以兵威慑为主。传朕谕令(代拟帝旨):各路州县即刻整饬巡检、乡勇,围剿啸聚山林、海滨流民团伙,捕获头领押解大都处斩;灾区赋税、历年经理欠赋暂缓半年,半年之后照旧全额追缴;修缮上都行宫徭役不可停罢,丁男不足,便增收徭役银补足;各路廉访司只需严查流民逃逸,不得干涉官吏征收赋税。至于调拨官仓赈灾一事,国库需优先供给诸王岁赐、宫廷用度,仅少量粮食下发州县,聊作安抚。”
这番决断一出,虞集浑身冰凉,手持朝笏的手微微颤抖,再度上前苦苦劝谏,却被旭迈杰挥手打断,不再容许多说半句。其余汉臣见状,尽数闭口不言,心知如今朝堂保守势力一手遮天,任何体恤百姓的谏言,都无法撼动既定国策。
消息自中书省送入皇宫大内,泰定帝也孙铁木儿正在延春阁观赏西域进贡珍宝,听闻四方流民啸聚、州县告急的奏报,只是淡淡摆了摆手,语气漫不经心。
“朕依靠漠北诸王、勋贵方能登基,不可削减他们的俸禄赏赐。流民不过是无知小民,派兵镇压便可安定,无需过度忧心。转告中书,按丞相议定方略行事即可。”
内侍躬身领旨退下,帝王丝毫没有体恤天下苍生疾苦的心思,满心只想着稳固勋贵集团支持,守住自身帝位。
政令顺着驿站快马传往天下各路,地方官吏领会朝廷倾向,愈发肆无忌惮。各路巡检、乡兵四处搜捕流民,但凡结伙逃亡者动辄施以重刑,山林、海滨的流民山寨虽偶有被攻破,可百姓求生之路彻底断绝,新的聚众团伙源源不断涌现。
中原陈留县外,三日前前来恐吓流民的巡检,果真调集数百乡兵再度前来围剿。数百流民手持农具、木棍拼死抵抗,老弱躲在后方土坡,青壮年与官兵缠斗,鲜血染红干裂黄土地。虽流民最终不敌,四散逃入深山,可官兵亦死伤数十人,州县文书只能向上谎报斩杀乱民数十,隐瞒官兵惨重伤亡。
浙东方国珍的山寨听闻朝廷围剿诏令,索性整备渔船兵器,连通周边数处流民据点互通声息,沿海官府水师数次进山围剿,皆被熟悉地形的渔民击溃,再不敢轻易进山。
转眼深秋,泰定三年将近尾声,南北旱蝗、水涝灾害丝毫没有消退迹象,流民遍布九州大地,小型民变从中原、浙东蔓延至湖广、四川各处。各地州县文书雪片般送入大都中书省,却皆被勋贵权臣压下,只挑选粉饰太平的内容呈递泰定帝。
隆冬寒风席卷大都宫墙,漫天碎雪飘落,一如当年延祐七年仁宗病逝时那般萧瑟。中书省之内,旭迈杰、倒剌沙一众勋贵权臣依旧筹算着来年增加宗王赏赐、扩建上都宫阙,全然无视宫外万里流民、遍地哀嚎。
虞集独坐自家书斋,望着窗外纷飞落雪,提笔写下记述天下灾情的札记,一声长叹响彻空寂屋舍。
“英宗锐意革新,惜遭屠戮;仁宗宽仁治国,困于外戚权相。如今保守旧臣把持中枢,废弃汉化善政,重蹈苛政覆辙,流民四起,州县根基摇摇欲坠,大乱之兆已然显露,不出数十年,天下必生惊天祸乱。”
风雪穿过窗棂缝隙,吹乱案上简牍。泰定三年悄然落幕,朝廷一味以武力压制百姓、放纵官吏盘剥,不曾有半分休养生息之策,各地流民啸聚已成常态,大元地方统治体系的裂痕彻底暴露,为后续致和元年泰定帝暴崩、两都内战爆发,埋下层层叠叠、无法消解的民间祸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