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我是你的催更人 (第1/2页)
李察卖了一下关子:
「委员会今天上午开了整整三个小时的会,最後确实做出了一个决定。」
卢卡正插着一只土豆往嘴里面送,等着他的下文。
「做出了什麽决定啊?」
「决定就是下午继续开会。」
闻言,餐厅一片安静,众人似乎都被李察的冷笑话给弄无语了。
那不勒斯来的抄写员坐在桌子最里面,拿着面包抹盘子上的酱汁。
「哎,是这样的……罗马来的官员都这样。
上午开会、下午开会,晚上回到旅馆还要接着写开会报告,我是一点也不。」
热那亚来的那位瞪大了眼睛。
「你不是那不勒斯的吗?怎麽知道罗马人是这样子的。」
「我在罗马的大学念过一年书。
罗马城的人有个毛病,他们喜欢在公共物件上铸造这4个字母。」
那不勒斯那位抄写员,拿酱汁在盘子上写出了 p(元老院和罗马人民的缩写)。
「那边的喷泉、路灯、市政府垃圾车,连下水道井盖都有 p。
你走在罗马大街上随便低头看一眼,脚下踩着的就是元老院与罗马人民。」
听到这里,高个子抄写员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那你在罗马念书的时候,有没有往元老院与罗马人民的井盖上吐过口水?」
那不勒斯人不抹盘子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沉痛地承认:「吐过一次。」
一桌子人都往他那边凑了凑。
「那天喝了点酒,吐完我就後悔了。
你们想想,那井盖下是恺撒、奥古斯都、戴克里先……是整整一千年的伟大帝国。
我回宿舍漱了三遍口才躺到床上,总觉拉真皇帝在天花板上看着我。」
「後来呢?」
「後来第二个学期,我就被退学回那不勒斯了。」
高个子点点头:「大家看见没,这就是罗马元老院给予不敬者的报应!」
一桌子人笑倒西歪。
卢卡拍着桌子喘不上气,热那亚人一边笑,一边眼疾手快地把自己的酒杯挪远了点。
李察跟着笑了一阵,先停了下来。
确实,格林伍学的历史课本插图里,罗马军团的鹰就有着这个缩写;
还有帝都大学资料室里收藏的凯旋门拓本,门楣正中也刻着 p。
这四个字母代表的罗马元老院在 1500年前就解散了,四个字母却一直活到了今天,融入了罗马这座城的方方面面。
他接着想起了昨天会议上,塔莉亚费罗教授讲过的 af。
第二天上午,委员会接着开会。
作为学者代表的塔莉亚费罗教授一坐下,就打开了一只小木盒拿出来给所有代表展示。
木盒里装着一小块白色的大理石,只有拇指大小,雕成了人的鼻子形状。
这位教授用一贯平稳的语调却说出了不太乐观的事情。
「诸位,三天前委员会尝试着搬运一份工坊文件。
我们刚从大教堂工坊档案库里,取出了一卷1402年的资料送到布雷拉宫。」
「当天夜里大教堂南面的尖塔上,一尊圣徒雕像的鼻子就掉了下来。
喏,这就是那个雕像掉下来的鼻子。」
这话一出来,场上气氛急转直下。
圣徒雕像掉了鼻子,而且还这麽巧。
放在神秘侧里,这就是凶兆啊。
今天开会多了一个人,是个在大教堂工坊里干了一辈子的老工头,被塔莉亚费罗教授专门请来。
老工头这时候也说话了,嗓音粗砺沙哑。
「掉鼻子的那个圣徒雕像,就是 1403年雕出来的。」
罗马来的那个官员咳嗽一声,他已经在米兰待了一个月了,脸上的疲惫一天比一天深。
「教授,工匠先生,我理解诸位的心情。
不过从科学角度讲,大理石受了霜冻出现裂缝,然後脱落……」
「现在是十一月初,米兰还没到霜冻的时候。」老工头冷哼一声。
「那尊圣徒像在尖塔上站了五百年,五百个冬天都没掉,偏偏今年十一月掉了。」
官员张了张嘴,憋出一句:「……也许它也累了。」
塔莉亚费罗教授把大理石鼻子托在手心里。
「米兰大教堂从 1386年开工一直修到现在,他们就必须留在工地上。」
「但工地就在大教堂脚下,奥匈人的飞艇已经飞到维罗纳了。」
会议中,众人继续吵吵嚷嚷。
李察撑着头,非常无聊。
他撑着下巴听了四十分钟,总算听明白了这场架的两个结论:
东西不能搬走,以及东西不能不搬走。
前排的莫蒂默看了看表,默默递过来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李察将其打开,上面是老教授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饿了就先去吃午饭,反正吵架的人下午还会继续吵。」
到最後,莫蒂默教授和李察两个人先溜出去吃中午饭了。
吃完午饭後,李察直接去了安布罗亚纳图书馆。
那个老头照旧在中庭柱子下摆着棋盘。
李察借了一本米兰大教堂工坊年监,准备拿到旁边去读。
一只乾瘦的手把他按住。
「你们上午在吵什麽?外面扫街的都在问,布雷拉宫是不是打起来了。」
李察就把上午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
老头一边听一边盯着自己的棋盘。
「按你们委员会的说法,那些珍贵的资料只要出了米兰,就会变老腐坏。」
「对,本地的教授在会上亲口讲过这个规矩。」
老先生又问:「本馆的这些规则,你现在应该能背出来了吧?」
李察以为这老头又在和自己逗乐,随口说道:「就是书只要在阅览区就归您管,但图书馆大门外面的街道不算阅览区。」
老先生点点头:「图书馆的阅览区有边界,大教堂的工地当然也有边界。你想过没有,大教堂的工地到底到哪里为止?」
李察愣了一下:「大教堂的工地……应该到大教堂广场边上为止。」
老先生皱起眉,把年监从李察手上抽回去,翻到很靠前的一页:
「米兰大教堂修了五百年,你以为修大教堂的石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年监翻开那页抄着一份特许状,一三八七年十月由米兰领主签发的。
上面写着,米兰领主把马焦雷湖北边、托切河谷里一整座名叫卡恩多利亚的大理石山,赐给了大教堂工坊。
工人在卡恩多利亚山里凿出石头,把石头装上船,船顺着托切河驶进马焦雷湖出口的提契诺河。
再拐进大运河,一路漂到米兰城南,最後停靠在大教堂背後一个专门挖出来的小码头上。
特许状的最後一句写清楚楚:「卡恩多利亚山和运送石头的整条水路,全部属於工坊。」
李察一下子明白对方意思了:「老先生,照特许状的写法,从卡恩多利亚山到米兰城南的整条水路,都算大教堂的工地?」
「大教堂背後的小码头,六十年前就被填平改成了一条街。
卡恩多利亚山,工坊到今天也没有卖掉。」
李察一下子想明白了:想把资料搬出米兰城,只要一直沿着特许状上写的水路走就行了。
他站起来,转身就要走。
老头在李察背後提醒:「两点以前还书。」
李察又转回来,把年监合上,塞回老头手里:「我已经看完了。」
老头捧着年监,看着李察一路小跑穿过中庭。
下午两点,委员会在布雷拉宫继续开会。
李察把特许状从头到尾默写在一张纸上,请莫蒂默教授转交给塔利亚费罗教授。
塔利亚费罗教授读完特许状,打着瞌睡兴致缺缺的老脸一下子严肃起来:「老工头。」
老工头从门边椅子上站起来:「教授,您吩咐。」
「卡恩多利亚山里,还有没有空着的石洞?」
「有,山最里面的几条坑道,连工坊自己都快忘了。」
「老坑道冬天不结冰,夏天不渗水,拿来放帐本再合适不过。」
长厅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官员先生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真心实意的歉意:
「诸位,我也很想帮忙。按照罗马的规定,申请调拨以前必须先登记进《全国艺术与历史财产总目》。」
长厅又安静了下来,莫蒂默教授坐在前排叹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剪刀,开始剪指甲。
第三天,委员会没有开会,官员先生说要给罗马拍电报请示。
李察坐在安布罗西亚纳图书馆的中庭里,抄写一六二几年的收据。
抄烦了,他就在卡片背面接着写前几天开了头的故事:
高卢海边有个小村子,村里有个胖子力气大边。
这次写到胖子第一次掀翻罗马兵营的栅栏,站在满地头盔中间挠挠头嘟囔了一句:「这些罗马人都疯了。」
他顺手把这句骂人话翻成亚平宁语,写在旁边:
n pazz t man.
p,和下水井盖的元老院和罗马人民缩写刚好一致。
李察盯着这四个词的首字母看了一会儿,没忍住,笑出了声。
卢卡从隔壁桌凑过来:「你一个人笑什麽?」
李察把卡片推过去。
卢卡念了一遍,没反应过来,又和其他人一起看
不到一分钟,半个中庭的抄写员都传看过了。
对面桌上,高个子抄写员推了推眼镜:「这麽说的话,原来古罗马的井盖是在骂自己人!」
那不勒斯人看完整个人出了口憋了好几年的恶气。
他一拍大腿:「我就知道!我那口口水没吐错!」
「那你退学回来就不算报应了。」高个子说。
「不算!是他们疯了!」
他激动不住,几步冲到柱子边那块小黑板前,抓起粉笔,在「阅览区禁止喧譁」底下写了四个巨大的字母:p
「n……」
「pazz……」
「t……」
一中庭的人再也憋不住,喊了出来:「man!」
笑声炸开了。
这时,拱门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官员先生夹着公文包,看样子是来图书馆查资料的。
中庭里的笑声一下子全停了。
李察看见高个子抄写员的脸从红变白,卢卡把头埋进稿纸里。
那不勒斯的用两只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和身後四个巨大的字母一起跟官员面对面。
官员的目光越过一排抄写员,落在黑板上。
他看了很久。
然後转过身看着满中庭的年轻人,眼睛慢慢红了。
「先生们,我在米兰待了整整一个月,天天听米兰人抱怨罗马。
早上旅馆门房抱怨罗马,中午餐馆老板抱怨罗马,晚上开完会回去,连擦皮鞋的孩子都知道要骂两句罗马。」
他吸了吸鼻子。
「但刚才在门外,我听见你们一起喊罗马人。
今天是我第一次在米兰,看见有人把元老院与罗马人民写在黑板上。」
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还记们有共同的祖先!」
中庭里没有一个抄写员敢回答,官员却朝那不勒斯人郑重地鞠了一躬。
那不勒斯人捂着嘴,也赶紧回了个鞠躬。
官员走到阅览室门口,又回过头来:「今晚的报告里,我会把这件事写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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