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上报纸了 (第2/2页)
「格蕾呀格蕾……」她拖长了声调。
「西塞罗杯第二,帝都大学预科头牌,辩论周进了总赛的唯二预科生之一。」
她扳着指头数了半天。
「听说,家里还有阿什福德家的亲戚。」
她把五根手指一握。
「你跟他到底是什麽关系?」
格蕾把食谱合上了,合得太用力,书脊发出了闷响。
「老同学。」
「哈。」海蒂戏谑地笑了笑。
「一个老同学,能让你提前一星期就开始查帝都大学附近哪家餐厅最好?」
格蕾的脸腾地红了。
上星期她在宿舍里翻册子的时候,海蒂恰好路过她门口。
「我查餐厅是因为我想吃帝都菜。」
「你的食谱上……」坎宁安一指她手里那本书:「哪一页写了帝都菜?」
格蕾把食谱往裙兜里一塞,站起身来。
「我去教室了。」
「别走啊。」玛莎拉住她的袖子:「我们就是好奇嘛。」
「好奇什麽?」
「好奇你是怎麽提前把好的给占了。」
海蒂这句话说得酸溜溜的。
圣布里奇的学生们心里都清楚,这所学校教的那些插花弹琴和茶会礼仪,归根到底是在教她们怎麽嫁人。
嫁得好是一门技术活。
嫁给大腹便便的中年富商,或者府上有好几位情妇的高官家少爷,大概才是她们大部分人的现实归宿。
而格蕾看起来已经在一个相当早的阶段里,跟一个几乎挑不出毛病的年轻人建立了关系。
这由不得让她们心里泛酸。
格蕾站在那里,被三个人围着,心里面的烦躁和骄傲都拧在了一处。
烦的是这群人盯着她的私事像盯着罐子里的蜂蜜,恨不得伸手进去蘸一指头来尝尝。
骄傲的部分,她不想承认。
那天他们一起走过那座喷泉,她让李察念上面的拉丁文,他念了。
少年的声音在秋天空气里飘散开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这种事情,怎麽跟坎宁安她们讲?
格蕾把袖子从玛莎手里抽出来。
「他以前在中学成绩就好,现在这麽优秀也很正常。」
「那你……」
「没有那你。」格蕾的语气硬了。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到走廊拐角,确认身後没人跟上来之後,她才靠在墙上长出了一口气。
手摸进裙兜里,碰到了母亲那封信的边角。
心里有数。
可那个数到底是几,她自己也不知道。
………………
矿渣巷东头第七户,罗杰斯坐在餐桌前,翻着今天的《帝都晨报》。
头版是一整版的战事。
伊普尔的炮火,一张糊得发黑的照片。
底下是募兵海报,画着个挺胸的青年,写着「为国效力」。
罗杰斯翻到第二版。
第二版上,半个版面是另一篇报导。
「国难当头,最高学府的年轻人,仍在为『该称英雄还是冤魂』唇枪舌剑。」
罗杰斯的目光,落在那篇报导底下的一张大合照上。
那是辩论周结束後,参赛者与评委的合影。
几十号人,密密麻麻挤在伊利亚特楼的石阶上。
罗杰斯眯起眼睛,一个一个地找。
「伊芙琳。」他喊了一声。
「来了!」
伊芙琳系着那条格子围裙,从厨房里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怎麽了爸?」
「你眼睛尖。」罗杰斯把报纸推过去,指着那张合照。
「你帮我找找,你哥在哪。」
伊芙琳凑过去,鼻尖几乎贴到了报纸上。
她找得很认真,一排一排地看。
「……找到了!」
那个人站在第三排靠边位置,个子中等偏上。
脸只有米粒那麽大,糊得看不太清五官。
可伊芙琳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就是他!」
「你怎麽认出来的?」
「他站的姿势!」伊芙琳很笃定。
「哥站着的时候,肩膀总是端端正正的,跟别人不一样。」
罗杰斯凑过去看了看。
那个米粒大的人像,肩膀确实端正。
「站得也太靠後了。」他嘟囔着:「下次让他往前站一点。」
玛格丽特从楼上下来。
「看什麽呢,一大早。」
「你儿子。」罗杰斯把报纸递过去:「上报纸了。」
玛格丽特接过报纸。
那个人像太小了,小得几乎要被旁边的人挤没。
可那是她的儿子。
「……居然上了《帝都晨报》。」
伊芙琳已经把报纸抢了回去。
「我得把这张剪下来!」她飞快地说着:「贴在我们家客厅墙上!」
「别剪。」玛格丽特拦了一下:「留着给你哥回来看。」
「那我多买几份!」伊芙琳已经把围裙解了。
「我要把今天的《帝都晨报》买十份!」
「买那麽多干什麽。」
「送人啊!」伊芙琳一脸理所当然:「送韦尔太太,送学校老师!」
她说着,已经出了门。
另一边,格林伍德的教师休息室。
霍兰德先生也把那张《帝都晨报》摊在桌上。
「格兰女士。」他朝旁边喊:「你看,你看这个。」
格兰女士走过来,看着那张合照。
「哪个是李察?」
「这个。」霍兰德先生指着那个米粒大的人像:「第三排靠边。」
格兰女士凑近看了看。
「这么小。」
「小怎麽了。」霍兰德先生把报纸往她跟前一推:「小他也上了《帝都晨报》。」
「咱们格林伍德这麽多年了,哪个学生上过帝都的大报?」
韦斯特先生坐在角落里,双臂抱在胸前。
「第几名?」他冷不丁问了一句。
「预科组第一。」霍兰德先生答。
「报导里写了,他还被评委长单独提了一句。」
赫顿先生则坐在自己办公室里,手边也放着今天的报纸。
读到「该称英雄还是冤魂」那一句的时候,老人摩挲菸斗的手停住了。
他在密密麻麻的人像里,找了很久才找到那个站在第三排靠边、米粒大的身影。
赫顿先生看着那个身影,看了很久。
「英雄还是冤魂。」
他低声念了一句。
「这小子,赶上了一个最不该有这种题目的年月。」
他把报纸合上,放回桌角。
1914年的十月,战火还在海那边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