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退赛 (第1/2页)
分组赛的最後一场,排在第四日的午後。
伊利亚特楼里的人比前几日还多。
开战快两个月了,前线名单一周长过一周。
城里那些坐不住的人,乾脆挤进讲堂来听这群年轻人替死人吵架。
李察走进西侧偏厅,抽签桶前已经排起了队。
代签的学姐从桶里摸出一张签条,展开念道:
「李察·威廉士,帝都大学预科。」
「辩题:战时,谎言可以是一种仁慈吗?」
「反方。」
第二张签条跟着抽了出来。
「罗兰·阿什比,圣三一学院本科。」
「正方。」
李察转头朝对面看了一眼。
罗兰·阿什比高他半个头,圣三一的深绿院袍熨得没有一道褶。
下颌硬朗,鼻梁上架着细边眼镜。
他听见旁边有人低声讨论。
「阿什比家,是开报馆的吧?」
「《帝都纪闻》就是他家的。」
「难怪抽到正方还笑得出来,替谎言讲话,他家最在行。」
李察走到自己讲席後站定。
这一场他抽到了反方,得替「真话」讲话。
比起替商社辩护,今天这个反方他站得住脚。
他心里有底。
主持人走到台子正中。
「预科组分组赛末场。本科生罗兰·阿什比对预科生李察·威廉士。」
「立论六分钟,正方先。」
讲堂地面那一圈银线,亮了起来。
阿什比走到讲席前,一开口就是帝都上流那种圆润口音。
「诸位评委,诸位听众。」
「今天这个题,我想先讲一个母亲。」
「她的儿子上个月在多格滩外面随舰沉了海。
海军部发来的电报上写着『失踪』。」
「『失踪』是谎言。
船上没人活着回来,海军部清清楚楚。」
「为什麽?」
阿什比的声音慢了下来。
「因为『失踪』留了一道缝,母亲透过缝还能盼着,盼着哪一天儿子从战俘营里活着回来。」
「柏拉图在《理想国》里讲过『高贵的谎言』。」
他抬起手,帷幕侧那一圈银线开始往下凝。
「城邦要存续就需要一个所有人都信、却未必为真的故事,把人心拢在一处。」
「今日帝国正在打仗。
前线那些孩子,需要相信他们在为一件正义的事去死;
後方那些母亲,需要相信儿子的死有意义,或者……还有一线活着的指望。」
「正方今日立论:战时,一句让活人撑下去的谎就是仁慈。」
「真话有真话的好,可真话救不了那位母亲。」
掌声起来了。
李察的灵视一直开着。
帷幕那一面,阿什比那段话凝出了母亲的身影立在码头上。
眼睛望着海,海面空空荡荡,可她脸上没有哀色,只有等待。
做得很漂亮,安详、温暖。
但那座「安详」里是空的。
它要靠一座永远不会回来的船撑着,撑一天就得往里填一天的指望。
「反方立论。」
李察走到讲席前。
「阿什比先生讲了一位等船的母亲,我深感惋惜。」
「可正方讲漏了一件事。
柏拉图那座城里讲『高贵的谎言』,是看得清真相的哲人王。
谎是说给被统治者听的,说谎的人自己心里清明。」
「今天战时的谎不一样。」
「今天说谎的人,是报馆和宣传部。
他们一开始也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可谎说久了,会出一件怪事。」
他停下。
「说谎的人,自己也信了。」
「把溃退写成『转进』的编辑,写到第十遍自己也觉得真是『转进』;
把三百具屍体写成『轻微』的人,写到第十遍自己也不再觉得三百是个大数目。」
「到了那一天,谎言就没有主人了。」
李察的声音沉到讲堂石壁开始回送的位置。
「一句没有主人的谎,所有人都信,连说它的人都信,它就活了过来。」
「它活着要吃东西,吃的是相信它的人。」
帷幕那一面,李察的话落了下去。
阿什比按出来的那座等船的母亲,身後凭空浮起了一道淡影。
淡影没有面孔,伸出手从母亲背上一缕一缕往外抽东西。
灵视下看得见的人,呼吸都放慢了。
「它给那位母亲一个盼头,每给一次就从她身上抽走一缕清醒。」
「这不叫仁慈。」
李察看向对面那座讲席。
「这叫……把一个人活活喂给谎言。」
讲堂里静了下来。
帷幕那一面,阿什比那座「安详」的母亲已经被抽得半透明了。
评委席最里,穆勒爵士眼里露出些许赞赏。
他在《论判词的承重》里写过:言语造的形,最怕的是「反噬之形」。
这是判词里最难、也最重的一手。
李察这个预科生,把它做出来了。
交叉盘问那一段,阿什比咬得很紧。
「威廉士先生,您讲谎言会反噬。
那位母亲若是当场知道儿子死了,她会怎麽样?」
「她会悲痛。」李察答。
「悲痛到撑不住呢?」
「撑不住,是真的。」李察看着他。
「可阿什比先生,您给她的『撑住』是借来的。」
「借的是她自己的清醒,您给她的是『慢慢地散掉』。」
收束阶段,阿什比讲了最後一句。
「……我坚持我方立论,一句让人多活一天的谎,胜过一句让人当场倒下的真。」
李察走到讲席前。
「阿什比先生说『多活一天』。」
「我承认这一天是真的。」
「可这一天,是预支的。」
「今天预支明天,明天预支後天,到最後那一笔帐总要有人来还。」
「还帐的是那位母亲。」
「真话当然很疼。
可疼过去了人还在,还能哭能恨,记着儿子,慢慢活下去。」
「反方坚持原立论:战时,谎言不是仁慈。」
「它只是把疼挪到了後面,再加了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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