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歌之河(盟主加更2) (第2/2页)
什麽。
第一支歌唱完的时候,黑沟的水里,已经没有孩子了。
它们都顺着那道逆流的光,回去了。
回到了岸上,回到了妈妈站着的桥头。
孩子走乾净了,水底下立着的剩下大人。
大人的影子比孩子的难缠。
它们泡在水里的年头更久,怨气也更重。
摇篮曲哄不动它们,它们听见摇篮曲只是把头偏开,理都不理。
李察看见水面正中那一团黑,又开始往里夫先生那个方向凝聚了。
孩子是软的,先送走。
可大人里面,有不肯走的。
「换调子。」赫顿先生道。
堤岸那一面,老牧师停了摇篮曲。
他擦了一把额角的汗,回头朝队伍里看。
队伍里走出来一个老头。
这老头是听见钟声来的。
佝偻着背,一只手里攥着一本封皮磨破了的旧帐册。
他在码头给装卸行管了快四十年的帐。
每个扛活的汉子领多少工钱、欠多少债、出了工伤抚恤几个先令,全在他这本子里。
「老约书亚。」麦克尼尔夫人朝他点了点头。
念这一遝的人,得是个认得这些汉子的人。
老约书亚正合适。
这些扛活的、挖煤的、在锅炉房添火的,大半在他的帐册上挂过号。
他认得他们的工号,记得他们一个月挣几个钱。
老牧师把调子起了头。
是码头上扛缆绳的号子,矿井下拉矿车的号子,几个汉子合着力气一齐喊的那种调子。
老牧师把它放慢了。
喊号子是为了使劲,他把劲卸了只留下调子,慢慢地,沉沉地,往下压。
「一二三,缆绳上肩,
四五六,桥下水深。」
堤岸上的男人们听见这个调子,眼睛都直了。
这是他们天天喊的调子。
「兄弟们抬稳了……
这一趟,送他回家门。」
第一个汉子先跟着喊了起来。
是个码头工人,胳膊上的肉一块一块的,嗓门粗得很。
他喊的时候,眼眶红了。
第二个,第三个。
扛活的汉子们一个接一个地把声音搭进来。
这调子他们喊了一辈子,喊的时候从来是为了那一口力气。
今天头一回,他们喊它是为了送人。
帷幕这一面,那道逆流的光河宽了。
号子比摇篮曲沉。
它落到黑水上,那道光河往两岸涌了涌。
原本细细的一线,涨成了一条像样的河。
水底下立着的男人的影子,停住了脚。
老约书亚开始念名字。
他把老比格那一遝纸举到眼前,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托马斯·里德。」他念。
念完名字,他抬起头朝水里望了一眼,确认是哪一个。
「装卸工,三十一岁。」
水底下一个高个子的影子,转过身来。
那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的影子,肩膀宽得很。
三十一岁就淹死了,泡在水里也不知泡了几年。
老约书亚的手指,落到了批注栏那一行小字上。
那是老比格写的,这便是「未尽之事」。
老约书亚把那一行字念了出来。
「……欠他婆娘一条围巾。」
堤岸上,人群里有个妇人腿一软。
她是托马斯·里德的婆娘。
托马斯·里德淹死那年的冬天,特别冷。
他答应过婆娘,发了工钱就去买条厚围巾给她。
工钱还没发,他就掉进了黑沟。
那条围巾,欠了她好些年了。
帷幕这一面,水底下那个高个子的影子听见了。
它朝着声音的方向,走上了岸。
它弯下身子,从黑水里捞起了什麽。
捞起来的东西看不见,可手做出了捧着一条厚实围巾的样子走到自己婆娘跟前。
它的婆娘什麽都看不见,她只觉得肩头上,忽然暖了一下。
那个影子把那条不存在的围巾,披在了婆娘的肩上。
然後,它散了。
帐,还清了。
老约书亚念下一个。
「威廉·哈钦斯,锅炉工,四十六岁。」
水底下又一个影子转过身。
「……惦记着没给小儿子过成的那个生日。」
老牧师领着众人唱。
帐房念名字,一个一个的影子上了岸,了却各自那一桩心事便散了。
这调子,沉得很。
这些汉子活着的时候,扛了一辈子的重东西。
临走也得有人替他们,把那一份重抬一抬。
唱到一半,水里出了变故。
不肯走的,暴起了。
水底下立着的影子里,有几个怨气重得发黑的。
没等帐房念到它们的名字,朝着岸上扑了过来。
它们泡在水里太久,恨得太深。
它们要把岸上的活人,一起拽下去。
「莎拉。」奥德中校吼了一声。
她那杆改装的双管猎枪已经端了起来。
老牧师在唱。
号子的调子,慢,沉,一拍一拍地往下落。
莎拉的枪,跟着拍子响了。
砰!
第一只扑上岸的影子,被银铅弹打穿,化成黑水退了回去。
她这一枪,正打在歌的那一拍上。
砰!砰!
她两管连发,又退膛,又压弹。
砰!砰!砰!砰!
八秒钟,六响。
每一响,都不偏不倚地落在拍子上。
枪声和歌声搅在一处。
一只一只扑上岸的怨灵被打回水里,又一个一个的影子顺着歌的河上了岸,了却心事,睡了过去。
死亡和超度,在同一支歌里转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