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夜半访客 (第2/2页)
李察开始用老比格教的法子。
「碰」是弹簧,「固」是手掌。
灵感贴上去,停住。
铜面上沉着一缕残留以太。
极淡,极浅,油灯烧到了最後一滴油,芯子上只剩一点焦糊的余温。
那一缕残留里,没有恐惧,也没有痛苦。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安安静静的「放下」。
这家伙,把手里最後一样东西搁到了该搁的地方。
独自坐回椅子,闭上了眼睛。
李察的灵感停在上面很久。
「他临走前,怎麽留下了这种痕迹。」
「所以叫你一道去。」
麦克尼尔夫人靠在窗户边上,从兜里摸出一支灰色蜡条,在指间捻了捻。
「玛丽夫人门下有个老规矩。」她说:「师兄弟走了,同门收屍。」
灵媒的语气逐渐变得冷硬起来。
「走丢的、躺下的、没回来的……老师从来不去找。
老师要找,满大陆找一圈也找不完。」
「我能做的,只有收屍。」
「把人抬上台子,按规矩验一遍,该留的留下,该烧的烧掉。」
「这麽多年来,比格罗在那间屍检处,替多少人做过这套流程。」
她把蜡条收回兜里。
「今晚轮到他了。」
李察把铜便士握紧。
铜的边沿硌进掌心,有一点疼。
「走吧。」
鼠尾草那一小包,他顺手揣进了口袋里。
揣的时候没多想,下楼时才发觉自己揣了它。
矿渣巷睡得很沉,两个人往北走,谁也没说话。
後半夜的布里斯顿,街上只剩煤气灯。
徵兵告示糊在桥洞口,浆糊味盖着尿臊味。
海默斯岛的事,报纸天天登,城里人嘴上不说,囤盐囤蜡烛的手脚都快了。
到了北区分驻办的地下屍检处,石灰水的气味从楼梯口往上涌。
麦克尼尔夫人在前面推开铁门,门轴发出一声乾涩的呻吟。
分驻办屍检处的灯永远开着,老比格在的时候就是这样,说「死人不喜欢黑」。
那张不锈钢台子在房间正中,有人躺在上面。
他穿着那件穿了很多年的深褐色粗呢外套,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
皮鞋擦过,鞋带系得很整齐。
李察走到台子边上。
老比格的脸,比活着的时候安静。
右手搁在胸口,左手垂在身侧。
李察把手伸出去,搭在对方手背上。
皮肤凉透了,硬了。
灵视线从指尖沁出去,顺着手背往下走。
手背的皮下组织、血管、筋膜……物质层面的东西,已经停了。
往深一层,以太微循环。
李察的灵感沿着老比格的前臂内侧主回路走了一遍。
心脏骤停的人,回路应该是「自然熄灭」的。
老比格的回路不是渐变的。
李察的灵感走到左胸腔的位置停住了。
以太流在那里乾净利落地断了。
这条回路,是被从中间掐停的。
心脏跟着停了,人也就跟着死了。
李察认得这种手段。
噤声术式,他自己也在练习。
如果把「干扰」的力度提高十倍,把力量集中到心脏主节点那一个点上……
对外表现,就是心脏骤停。
无外伤,无挣扎,无以太爆发的痕迹。
验屍报告写下来,就是心脏病。
李察抬起头,麦克尼尔夫人站在台子另一侧。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你读出来了。」麦克尼尔夫人说。
「噤声术式。」
麦克尼尔夫人从台子底下拽出一只搪瓷盘。
盘上已经摆好了全套验屍工具,是某人一直在用的那一套。
「温特沃斯组长知道吗?」李察问。
「温特沃斯在外地出差。」麦克尼尔夫人从器具盒里取出解剖刀。
「海默斯半岛那边的局势,帝都已经开始调人了。
分驻办里走了一多半,剩的几个全在忙。」
她把解剖刀在围裙上蹭了一下。
「一个普通验屍官的心脏病,备战时谁有空查?」
「那他的死,就这麽算了?」
麦克尼尔夫人看了他一眼。
「我没说算了。」
「只是官方渠道走不通。」
她把解剖刀的刀尖朝下,竖在搪瓷盘边沿上。
「所以我来找你。」
「有些东西,我一个人不一定看得全。」
李察把灵视收回来,双手撑在台子边上。
铁台金属冰凉。
「开始吧。」
麦克尼尔夫人解开男人的扣子,一颗一颗。
最後一颗扣子解开的时候,李察看到了。
胸骨正後方位置,皮肤上有道缝合痕迹。
缝口边缘有已经半癒合,新肉爬了半截,可还没完全合拢。
这是死前好些天自己缝上的。
「这一刀……」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是他自己动的?」
麦克尼尔夫人把镊子伸了进去。
缝线是医用羊肠线,打的外科结,手法很专业。
麦克尼尔夫人用镊子挑开半癒合的缝口,又换了解剖刀。
刀刃沿着缝口往下走,切开皮下组织和胸骨间的那一层。
胸骨正後方,缝着一只油纸包。
油纸用蜡封了边,四角拿丝线系在两根肋骨的骨膜上,包得严严实实。
麦克尼尔夫人用镊子剪断丝线,把油纸包取了出来。
她搁到搪瓷盘上,用刀尖挑开蜡封。
油纸展开,里面是一遝纸。
当时老比格说「布里斯顿最安全的就是我」。
李察当时以为他说的是「我这种人没什麽人会来害」。
现在看着被打开的胸腔,看着那道他自己给自己开的口子……
这才意识到,他说的是自己这具身体。
为了让官方按「自然死亡」归档,凶手不会再去检查他的屍体。
而除了凶手,谁又会去给一个自然死亡的人开胸?
只有自己师姐。
麦克尼尔夫人在台边站了一会儿。
她伸出手,把那人额前一缕灰白头发拢了回去。
「真是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