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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7章 霸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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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7章 霸府 (第2/2页)

眸光快速扫过纸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短短数行文字,尽数道尽北方惊天变局。可他神色始终沉静如水、不动声色,没有惊愕、没有动容,唯有眼底深处,一缕深沉的凝重缓缓蔓延、层层沉淀。

    片刻之后,徐温缓缓合拢军报,轻轻置于桌案之上,默然不语、沉思良久。

    一旁的徐知训按捺不住心中好奇,率先开口试探,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父亲,北方出了何事?这般加急传报。”

    徐温抬眸,目光淡淡扫过二子,沉声简约道出北方惊天战报,字字清晰、入耳惊心:

    “梁国新帝朱友贞登基未久,朝堂皆以为其欲征伐淮南、立威天下。殊不知其隐忍不发、声东击西,暗中命邺王杨师厚,统兵五万、兵分三路,自卫州北上,大举征讨魏博五州。”

    “八月二十破博州,八月二十三破魏州,八月二十四破相州。短短十日,连下三州,兵锋所向、无人可挡,余下檀、贝二州,旦夕可破、岌岌可危。沉寂两年的杨师厚,再度以雷霆之势,威震河朔、震慑天下。”

    一语落地,书房之内气氛骤然沉凝。

    徐知训闻言,先是一愣,转瞬之间,脸上瞬间涌上狂喜之色,眉眼舒展、喜不自胜,整个人骤然放松下来,语气轻快、满是庆幸:

    “太好了!”

    “如此说来,梁国重兵北上、鏖战魏博,杨师厚五万精锐尽数牵制河北,无暇南顾!朱友贞新帝立威的大胜,已然在北方成型,那他短期内必然不会再对我淮南用兵!”

    “我淮南自此便可安稳无虞、暂避兵戈,无需再担忧梁国大军压境,实在是天大的好事!”

    徐知训所言,亦是天下大半诸侯的共同揣测。

    自朱友贞弑兄篡位、登基称帝以来,朝野人心浮动、藩镇观望不服、帝位根基不稳。乱世新君,必先立威,方能震慑朝野、稳固权位。天下聪明人比比皆是,不止刘靖、不止河北藩镇,几乎所有南方势力、淮南文武,都早已预判,朱友贞必然会挑选实力偏弱、接壤毗邻的淮南作为软柿子,一战立威、彰显天命、震慑不臣。

    徐温老谋深算、洞悉天下格局,自然早已看透此层利害。数月之前,他便暗中告诫淮南各路藩镇、边关守将,务必严加戒备、整军设防、囤积粮草,提前防备梁国南下之兵。

    也正因早有预判、心存戒备,这段时间淮南上下始终紧绷边防、不敢松懈。如今听闻梁国兵锋转向北方、猛攻魏博,徐知训只觉心头大石落地,满心欢喜、全然放松。

    可桌案后的徐温,却无半分喜色,面色愈发凝重、神色愈发沉肃,眉眼之间尽是深沉忧虑。

    他并未回应徐知训的欣喜,而是垂眸沉思、静默良久,脑海中飞速推演梁国朝堂格局、朱友贞帝王心术、天下大势走向,一丝一毫的变数、利弊、隐患,尽数盘算通透。

    书房之内再度陷入沉寂,气氛压抑肃穆。徐知诰垂首肃立、静心等候,深知父亲心思深沉、所见甚远,必然是察觉了常人看不到的凶险隐患,不敢随意插话打扰。徐知训也收敛喜色,乖乖站立,心中满是疑惑不解。

    足足半柱香的时间过后,徐温才缓缓抬眸,目光望向窗外炎炎烈日,语气沉重、字字警世,缓缓道出其中深层凶险:

    “你所见,只是表层之利、眼前之安,却看不见背后的深远危机、未来大祸。”

    “此事看似梁国弃南攻北、我淮南得安,实则蹊跷至极、隐患极大。朱友贞少年登基、野心勃勃、城府极深,绝非庸碌之辈。他想要立威天下、稳固帝位,何须耗费重兵、耗时费力,强攻魏博五州?”

    “魏博五州,疆域有限、人口有限、财赋有限,区区河朔数州之地,根本填不满朱友贞的野心,更不足以彰显新朝天威、震慑天下藩镇。”

    “他舍近求远、舍软击硬,放任淮南不动、执意北上攻魏博,绝非无意南征,只是暂缓南征而已。杨师厚此番十日破三州、大胜河北,看似梁国拓土开疆、威震河朔,实则只是为朱友贞稳固帝位、整肃朝堂、积蓄力量,争取数月时间。”

    “待其彻底稳住北方局势、消化魏博战果、整合中原兵力、朝堂根基稳固之后,南下征伐淮南,依旧是必然之举、大势所趋,绝无更改。”

    “此番北征,不过是将梁国南侵的兵锋,延后数月罢了。绝非永久避祸、长治久安。我淮南上下,绝不可掉以轻心、松懈戒备,该整的兵马、该固的边防、该备的粮草、该筹的战备,一分一毫都不能懈怠、半点不可缩减!”

    一番剖析,层层深入、洞彻人心,瞬间击碎了眼前的虚假安稳,将未来的滔天危机尽数揭开。

    徐知训闻言,脸上喜色瞬间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恍然与凝重,方才的侥幸之心、放松之意,荡然无存。他终于明白,父亲为何毫无喜色、满心忧虑。眼前的安稳,不过是短暂的泡影,真正的大战、真正的凶险,尚且在后。

    沉默片刻,徐知训忽然想起一事,眉头微蹙、面露忧色,开口谨慎提醒:“父亲,我淮南边防战备,只怕未必能尽数落实。刘威宿将久镇边疆,手握重兵、资历深厚,素来自持功高、性情桀骜。往日父亲调度内政、制衡朝堂,他尚且遵从,可若是大举整军、广积粮草、全线设防,耗费巨大、劳民伤财,孩儿担心,刘威未必愿意全力配合、倾力遵从。”

    刘威乃是杨行密开国元勋、淮南老牌宿将,手握边镇重兵、威望深重,是淮南少数能与徐温分庭抗礼、敢于持观望态度的老牌藩镇。以往徐温整顿内政、制衡朝堂,刘威大多默许配合,可一旦涉及兵权、战备、劳役、钱粮,未必甘愿俯首听命。

    徐温闻言,却是缓缓摇头,神色笃定、语气沉稳,眼底带着掌控全局的自信:

    “你小看刘威,也小看了乱世藩镇的生存之道。”

    “刘威虽自持功高、心存观望、不愿事事屈居我下,却绝非愚钝短视、不知存亡之人。他混迹乱世数十年,最懂‘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

    “梁国乃是天下最强霸主,朱友贞坐稳帝位、杨师厚稳住北方之后,一旦大举南下,便是举国南征、雷霆碾压。梁国若破淮南、灭吴国,我徐家覆灭、杨氏覆灭,淮南所有藩镇、宿将,尽数难逃覆灭结局,无人可以独善其身。”

    “私怨小、国亡大,存亡之际,他分得清轻重利弊、懂的取舍进退。”

    说到此处,徐温抬手拿起桌案纸笔,眸光坚定、语气果决:“稍后我即刻修书一封,详述北方战局凶险、梁国南侵隐患、天下大势利弊,快马送往刘威军中。告诉他,眼下南北唇齿相依、存亡与共,唯有上下同心、整军设防、合力备战,方能共拒强梁、保全淮南。”

    “他是聪明人,看完此书,自然知晓该如何做、该如何取舍。”

    话音落下,徐温抬手取过雪白麻纸,执起狼毫墨笔。笔尖蘸饱浓墨,稍作停顿,便落纸如风、笔走龙蛇。

    他行文不饰华美、字字落地千钧,开篇便直言杨师厚十日破三州、河朔震动的惊天战局,再逐层剖析朱友贞声东击西、暂缓南侵、蓄力后图的帝王心术,最后点明淮南全境存亡利害、藩镇唇齿相依的大势。

    信中不提私权、不谈制衡,只言家国危局、乱世存亡,尽数是公心大局、边关利弊、备战要务。既给足了刘威开国元勋的体面,又暗中敲点其藩镇处境,让他无可推诿、不敢观望。

    徐知诰立在一旁,静静观览,心底愈发敬畏。

    他此刻方才彻底看透徐温权谋的至高境界——驭人不用狠,而用势;服人不用威,而用理。

    徐温从不靠威压强压藩镇,而是每每借天下大势、家国存亡为切口,让心怀观望、自持功高的宿将,不得不顺势而为、俯首听命。哪怕心中依旧存有芥蒂,也不敢在亡国大祸面前心存私念、逆势而动。

    一旁的徐知训看着父亲从容落笔、运筹帷幄,心中妒火稍稍收敛,却依旧满腹不甘。他虽听不懂这般深远布局,却也隐约明白,自己比起这位处处完美的弟弟,差的从来不是名分出身,而是这份沉心静气、纵观天下的格局与城府。

    一纸书信,顷刻写就。

    徐温吹干墨迹,仔细折好,随手唤来亲卫,沉声吩咐:“八百里加急,送往庐州刘威军前,即刻送达,不得延误!”

    亲卫躬身领命,持信快步退去,转瞬便消失在庭院回廊之外。

    书房之内重归安静,只剩窗外阵阵蝉鸣、徐徐热风。

    徐温放下笔,双手负于身后,缓缓起身,踱步至窗前。他抬眸远眺北方,隔着千山江水、万里烟云,仿佛已然望见河北平原之上,梁军铁骑列阵、旌旗蔽日、战火燎原的壮阔凶险之景。

    “杨师厚……小李靖……”

    他低声轻念此名,语气复杂难明,有忌惮、有审视、有凝重,亦有几分乱世枭雄的惺惺相惜。

    “蛰伏两年,一朝出手,便横扫河朔、震动天下。朱温麾下第一猛将,果然名不虚传。”

    “朱友贞有此名将坐镇北方,足以稳住中原大局、震慑河北藩镇、压制晋国锋芒。新帝借此战立威、稳固朝堂、清洗异己,待北方尘埃落定,便是江南风雨欲来之时。”

    说到此处,他缓缓回头,目光同时落在两个儿子身上,神色肃穆,郑重叮嘱:

    “知诰留守广陵,此后朝堂严控、边防紧盯、旧臣慎防、吴王慎观,寸心不可松懈。但凡北方、边关、朝堂有一丝异动,不分昼夜,即刻传报润州。”

    “知训随我赴润州,自此褪去浮躁、静心学事。霸府新建、百务待兴,军政、粮草、军械、驻防,你从头学起、贴身历练。乱世之中,虚名不足恃,唯有实力、权谋、城府,方能立身、保家、成事。”

    二子同时躬身领命:“谨遵父命。”

    徐温微微颔首,目光再度落回北方,眼底锋芒渐敛,沉声道:

    “让晋、梁、岐三方先在北方厮杀对峙、互相消耗。我淮南据江守险、暗蓄力量、静候天时。”

    “杨师厚这把北方利刃,越锋利、越霸道,河北越乱、梁晋越疲,对我淮南越是有利。”

    “但切记,利在远期,险在眼前。数月之内,必是淮南备战最关键之时。谁先稳住根基、整肃兵马、固牢边防,谁便能在乱世大势之中,抢占先手、屹立不倒。”

    话音落定,字字沉如磐石。

    外院车马喧嚣依旧,搬迁事宜井然有序,徐家霸业即将移步润州、新开格局。

    而千里之外的魏博大地,战火熊熊、铁蹄铿锵,杨师厚的五万梁军,正踏平平原、横扫河朔,一步步改写北方格局,悄然倒逼江南大势。

    南北双线风云激荡,天下棋局,已然悄然重排。

    窗外暑气蒸腾、蝉鸣聒噪,北方战火燎原、大势剧变。

    看似一场与淮南无关的河北大战,却早已牵动江南半壁格局。徐温端坐书房,目光穿透江水山川,望向北方硝烟,心底已然笃定——

    数月之内,南北必有惊天大战。淮南,绝无安稳苟且之机。唯有提前布局、整军备战、上下同心、稳固根基,方能在乱世洪流之中,站稳脚跟、存续基业、静待天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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