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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5章 闻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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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5章 闻喜 (第1/2页)

    “东宫今日不来了。”

    太极殿上,六百多人,谁也没说话。

    丹墀底下那个位置空着。

    这个位置空了八年没空过。李承乾七岁上朝,从贞观元年站到今日,风里雨里,病着也站。今日空了。

    空着的位置边上,是魏王李泰的位置。

    李泰今日站得笔直,两只手在袖子里绞着,手心上那块蹭掉皮的地方还没好,一使劲就疼。

    殿上有人往那个空位置上瞟,瞟一眼,再往李泰脸上瞟一眼。

    李泰把头低下去了。

    三月廿五,辰时。

    给事中念的头一道,是晋州刺史韦弘的奏。

    “三月廿二,有汾州饥民五千余口,流入晋州境内,无食。”

    “臣依令开义仓赈济,用粟二千二百五十石。”

    “臣依例先赈后奏,伏乞陛下降罪。”

    念完了,殿上一片静。

    中书舍人出班:“陛下,臣有一问。”

    “说。”

    “汾州的百姓,为什么会跑到晋州去要饭?”

    没人答。

    “臣再问一句。”

    “五千个饥民,走了二百里地,走到晋州城外,不进城,不四散。”

    “齐齐整整等在那儿,等着赈济。”

    “天底下有这样的饥民吗?”

    第二道奏,是龙泉镇三家大户联名递的状子。

    状上说,三月廿三,有骑兵三百,突入镇中,持刀站在仓门口,说是要买粮,价按市价,一文不少,粮拉走了九百石,留下的钱是真金白银。

    状子最后一句写得很老实。

    “臣等不敢不卖。”

    第三道,第四道,一直念到第二十四道。

    二十四道弹章,从三月初七到今日,压在东宫的案上压了十八天,今日一道一道全念出来了。

    二十四道里,有十一道弹的是太上皇无诏领兵,有六道弹的是并州、汾州、晋州三州的官吏附逆,剩下七道,弹的是东宫。

    弹东宫的那七道,念的人念得极慢。

    “东宫留中弹章十七道,压而不发,与河东往来消息,其状可疑。”

    “臣请陛下查东宫。”

    念完了,给事中把笏板一收,退回班里。

    御史大夫出班。

    “陛下。”

    “臣三月初七问过一回东宫,三月十八问过第二回,前日太子坠马,臣不问了。”

    “臣今日只问陛下一句。”

    “那道召太上皇还京的诏,陛下下不下?”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头在扶手的雕花上来回摩。

    殿上六百多人,没有一个人出声。

    “中书省。”

    “臣在。”

    “拟诏。”

    两个字出来,殿上“嗡”地炸了。

    御史大夫伏在地上,磕了一个头:“陛下圣明!”

    “诏里写什么,朕说,你们记。”

    李世民站起来了。

    “太上皇春秋高,久在行旅,朕日夜悬心。”

    “着太上皇还京,奉养于大安宫。”

    “沿途州县,供给如仪。”

    “所随部曲三万,就地屯驻,听候处分。”

    殿角上有个给事中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去了。

    门下省今日主事的是侍郎,侍中不在。

    侍中王珪,在大安宫里。

    中书舍人把笔停在纸上,抬起头。

    “陛下,末一句,就地屯驻,是屯在河东?”

    “河东。”

    “那要是……”

    “写。”

    散了朝,殿上的人往外走,走得比平日快,走到殿门口,前头的人忽然都停下了。

    殿外头的丹墀上站着一个人。

    六十七八的年纪,一身紫,人瘦,背有点驼,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站在那儿也不动,就那么看着从殿里出来的人。

    魏征。

    从三月初一到今日,他一天没上过朝。有人说他病了,有人说他在查马,一万三千七百六十匹马,从贞观三年查到贞观五年,查了半年。

    今日他来了。

    人群从他身边过,一个一个绕开他走。

    三月廿四,未时,大安宫北角门。

    大安宫的正门封了五个月了。

    封的那日贴的封条,如今已经让日头晒成了灰白色,边上卷起来,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北边那道角门没封,一天开两回,早上送菜送柴,傍晚倒泔水。

    三月廿四那天下午,角门开了一条缝,进来的不是菜。

    是一封信和一个人。

    人站在门外头,没进来。

    “父亲。”

    裴寂正蹲在院子里,跟一只大白鹅较劲。

    那鹅是他年前养的,养了一冬,长得跟条狗似的,见人就叨。裴寂手里拿着半块饼,想把鹅哄到笼子边上去,哄了半个时辰没哄动。

    听见这一声,裴寂把饼往地上一扔,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门外头站着的是他儿子,裴律师。

    裴律师今年四十出头,尚了公主的驸马都尉,穿着一身青,站在角门外头三步远的地方,没敢往里走。

    “进来。”

    “儿子不进。”裴律师说,“大安宫封着门,儿子进去了,明日就是一道弹章。”

    “那你来做什么?”

    裴律师把手里那封信从门缝里递进来。

    裴寂没接。

    “谁写的。”

    “闻喜。”

    “闻喜哪一房。”

    “大房。”裴律师顿了一下,“伯祖父的意思。”

    裴寂站在门里头,两只手还拢着,没伸出去。

    “他们求什么?”

    裴律师的嗓子有点哑。

    “求父亲给太上皇写一封信。”

    “写什么?”

    “就写一句,大军过河东,请绕开闻喜。”

    角门外头的巷子里,一只野猫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绕开闻喜。”裴寂说。

    “是。”

    “闻喜绕开了,再往西六十里是曲沃,曲沃绕不绕。”

    “父亲……”

    “曲沃绕开了,再往南是安邑,安邑绕不绕?”

    “儿子不知道。”

    “你不知道。”裴寂点了点头,“那你知道什么?”

    裴律师跪下了。

    就在那条巷子里,穿着驸马的袍子,跪在墙根底下。

    “儿子知道裴家上下八百多口。”

    “儿子还知道,父亲跟家里分家,分了十一年了。”

    “可这些年长安城里,但凡有人提起父亲,头一句还是河东裴氏。”

    裴寂站在门里,看着他儿子的头顶。

    “信搁下吧。”

    “父亲……”

    “搁下,你走。”

    裴律师把那封信从门缝里塞进来,塞进来了,还跪着。

    “父亲!公主让儿子带一句话!”

    裴寂的手停了一下。

    那是他儿媳妇,太上皇的女儿,嫁进裴家十四年了。

    “她说什么。”

    “公主说,这封信,父亲写也好,不写也好,她都当没这回事。”

    “她还说什么。”

    “她说……”裴律师的嗓子哑得更厉害了,“她说父亲要是不写,让儿子别怨父亲。”

    裴寂在门里头站着,半天没说话。

    “父亲几时给儿子回话?”

    “朕不知道。”

    裴寂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这个“朕”字是跟着太上皇待了六年,跟着念顺了嘴。

    裴寂把那个字咽回去了,重新说了一遍。

    “老夫不知道。”

    角门关上了。

    裴寂拿着那封信,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回身去找那只鹅。

    鹅跑了。

    第一日,裴寂没看那封信。

    信搁在窗台上,拿一块砚台压着,裴寂自己去算大安宫这个月的煤账。

    算了两遍,两遍的数对不上,差了三百斤。

    往年这三百斤,是烧在宇文昭仪那个院子里的。

    那个院子从去年七月起就没人住了,账上还照着旧例报,报了八个月,没人改。

    裴寂拿笔把那一行划了,划完了,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第二日,裴寂去了王珪那儿。

    王珪住在大安宫东边那排屋子里,屋门口如今坐着两个人,一个在门左边,一个在门右边,都拿着针在缝东西。

    这两个人是三月初九来的,来的时候抱着两床被子。

    三月的天,两床被子送进屋,送完了人就没出去,在门口打了地铺,睡到今日。

    裴寂走过去的时候,那两个人站起来行了个礼。

    “裴公。”

    “他在里头?”

    “在里头教孩子念书。”

    裴寂进了屋。

    屋里坐着四个孩子,最大的七八岁,最小的那个还坐不住,在地上爬。王珪坐在窗户底下,手里握着一个孩子的手在写字。

    看见裴寂进来,王珪抬了抬眼皮。

    “坐。”

    裴寂没坐。

    “老王。”

    “嗯。”

    “这两个月,找过你没有?”

    王珪把那孩子的手松开了,让他自己写。

    “找过。”

    “几回?”

    “三回。”王珪说,“头一回是正月,托了个卖绢的,说是太原王氏的老宅要给我修祖坟。”

    裴寂的眼睛动了一下。

    “第二回是二月,让我那个在门下省当令史的同乡带话。”

    “说是家里要给我孙子说一门亲。”

    “第三回是三月初七,太原的信送到长安那天。”

    “第三回求的什么?”

    “求我写一封信给太上皇。”王珪说,“求太上皇手下留情。”

    屋里的孩子在念书,念的是《千字文》,念到“天地玄黄”那一句,卡住了,一个字一个字往下拱。

    “你写了没有?”

    “没写。”

    “为什么?”

    王珪伸手,把那孩子写歪的一笔按住了,重新描了一遍。

    “你看见门口那两个人了?”

    “看见了。”

    “三月初九来的,抱着两床被子。”王珪说,“三月的天,送两床被子。”

    裴寂没吭声。

    “那两床被子是太上皇给我的。”王珪说,“太上皇从太原写了一张条子回来,条子上就一句话。”

    “说天凉,给王珪多送两床被子。”

    “送被子的人进来了,就没出去。”

    “老裴,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裴寂站在那儿。

    “看住你。”

    “一半。”王珪说,“还有一半是替我挡人。”

    “门口坐着两个人,谁还敢来找我写信?”

    王珪把手里那支笔搁下了。

    “太上皇这一辈子,做人做事都不地道。”

    “可这一件,他做得地道。”

    “他知道我写不得,也知道我扛不住,他先把门给我堵上了。”

    裴寂在屋里站了很久。

    “那我呢?”

    王珪抬起头看他。

    “太上皇没给我送被子。”

    王珪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老裴,你自己有腿。”

    第三日,三月廿六,裴寂一天没出屋。

    中午有人送饭进去,饭搁在门口,没动。

    傍晚送第二回,头一回的饭还在那儿,凉透了。

    掌灯以后,屋里点了灯。

    裴寂坐在案前头,把窗台上那封信拿过来,拆了。

    信写得很长,从他祖父那一辈写起,写到闻喜城外那片祖坟,写到他十九岁离家那年,族里凑了二十贯钱送他去长安。

    最后一页上写着八百四十七这个数。

    那是闻喜裴氏眼下在册的人口。

    裴寂把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看完了,摊在案上。

    然后他从案底下抽出一叠纸。

    纸是大安宫的纸,硬,糙,写字费墨。

    裴寂拿笔蘸了墨,在头一行写了一行字。

    “臣裴寂谨奏。”

    写到这儿,笔停了。

    灯花爆了一下。

    这一辈子,裴寂写过的奏章太多了。武德年间他是尚书右仆射,一日十几道,写惯了。后来今上登基,他从尚书省一路降到大安宫来,六年没写过一道。

    六年没写,笔还在手上。

    裴寂低下头,接着写。

    “自贞观六年正月至三月廿六。”

    “凡以书信、以中人、以姻亲、以田宅相托于臣者,共一十七家。”

    “臣一一录于后。”

    写得很慢。

    一家一个名字,名字底下写日期,写谁来的,写托的什么话,写许的什么东西。

    写到第九家的时候,他停了停。

    第九家许的是一门亲事,说是要给裴家在长安的一个孙子说媳妇,女方是御史大夫的侄女。

    裴寂把这一条原原本本写上去了,一个字没少。

    写到第十四家,笔尖劈了,换了一支。

    写到第十七家,天快亮了。

    最后一家是闻喜大房,三月廿四,派他儿子裴律师送信到大安宫北角门,求他写信给太上皇,请大军绕开闻喜。

    这一条底下,裴寂添了一行小字。

    “送信者,臣子律师。臣未回信。”

    写完了,裴寂把笔搁下。

    写完了,人坐在那儿,坐到窗户纸发白。

    天亮以后,裴寂把这道奏叠好,走出屋子,走到院子里,喊了一声。

    “来人。”

    管事的跑过来了。

    “这道奏,从北角门递出去,送中书省。”

    管事的接过来,捧在手里,没动。

    “裴公!这……这是什么?”

    “名单。”

    管事的脸唰地就白了。

    “再抄一份,送御史台。”

    “裴公!这可是要命的东西!”

    “去!”

    管事的抱着那道奏跑了。

    裴寂站在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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