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744章 族谱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744章 族谱 (第2/2页)

马鞍子上解下半袋炒面,往他桌子上一扔:“吃这个!”

    石头留了十个骑兵给陈书吏,自己带着剩下的,跟在车后头往城里走。

    车进晋阳北门的时候,是申时初。

    走的是北大街,北大街往里拐两条巷子,就是王家老宅。

    车刚拐过头一个巷口,前头堵住了。

    一串人从巷子里往外走,手腕上拴着麻绳,十个一串,两边突厥兵骑马押着,押着往北门那边去。

    车只好往墙根底下靠,让他们先过,崔延年掀开车帘子往外看,一串,两串,三串。

    穿绸衫的,穿布衫的,头发白了一半的,嘴上还没长毛的,拴在一根绳子上,走得一样慢。

    第九串走过去,后头跟着三个媳妇,一个背上背着孩子,孩子睡着了,脑袋一歪一歪的。

    崔延年拽着车帘子,手指头攥得发白。

    “薛礼,这是……”

    “王家的,谱上有,册上没有的。”

    “往哪儿送??”

    “定襄。”

    那三个媳妇走过去了,巷子让开了,车往里走,走到老宅大门口,又停住了。

    老宅大门两扇都开着,门板卸下来了,门口停着一溜门板,女人们四个抬一块,从里头往外抬东西,抬出来,搁在门口的地上,拿白布盖着。

    白布盖不全,一只脚露在外头,脚上没穿鞋。

    崔延年一块门板一块门板地数,数到第十一块,没有了。

    “薛礼。”

    薛礼赶着车,没回头。

    “这又是……”

    “早上点的。”

    “点什么??”

    “点谱。”

    崔延年没再问了,把车帘子放下来,抱着那摞册子,在车里坐着,车轱辘压着石板,一下一下地颠。

    太原府衙,申时二刻。

    崔延年进后堂的时候,额头上那块布又洇湿了一圈。

    李渊坐在案后头,面前摆着那本谱,谱上压着一只茶碗。案前头跪着四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穿短衫的,三个穿长衫的,四个人的脸都是灰的。

    崔延年进门,没行礼,先开口了。

    “太上皇,老宅门口那十一块门板……”

    “先录口供。”

    李渊把茶碗往旁边挪了挪:“桌子给你摆好了。”

    崔延年站在那儿,嘴张着,半天没合上,后来还是走到旁边那张小桌子后头,坐下了,把怀里的册子搁下,抽出最底下那本空的,翻到昨儿写过的那一页后头。

    头一个是穿短衫那个。

    “姓名。”

    “王福。”

    “做什么的。”

    “王家南陂庄子上的管事。”

    崔延年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昨儿南陂那一千多人,是这个人从庄子里撤走以后才围上来的。

    “南陂那七个人,谁挑的。”

    “小的挑的。”

    “谁让你挑的。”

    “正房大爷,王延。”

    “教他们喊什么了。”

    王福低着头,一句一句往外倒,倒得又快又顺,跟背熟了似的。

    “教他们喊,上了户要交租,要服徭役。”

    “还有呢??”

    “还教他们喊,上了户,还得把往年欠的补上。”

    崔延年的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墨点子。

    “这一句是谁编的。”

    “也是大爷。”

    “还有呢。”

    王福不吭声了。

    李渊在案后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

    王福往地上一趴:“大爷说,人围上去,就往御史脑袋上砸。”

    “砸别处不顶用,砸脑袋。”

    崔延年抬手摸了摸脑门上那圈布,摸完了,低头接着写,一个字没落。

    写完了,把纸往前一推。

    “按手印。”

    王福跪着往前挪,伸出右手大拇指,往砚台里一蘸,往纸上一按,按得又快又实,按完了还在自己衣襟上蹭了蹭。

    第二个是王守谦。

    正月里来过一个贩绢的,住了三天,一匹绢没卖,走的时候大伯送到二门,这些王守谦早上在祠堂里说过一遍,这会儿又说一遍,一个字没改。

    “三十来岁,白净,长安口音。”

    “左手小指头,缺半截。”

    崔延年记下了,王守谦按了手印,按完了,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搓不干净。

    第三个是王守中。

    王守中的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说话还是哑的,说到信在谱匣子底下,说到大伯说留着当凭据,崔延年都记下了。

    纸推过去,王守中没伸手。

    “御史。”

    “说。”

    “按了……按了能活吗??”

    崔延年握着笔,抬头往案后头看。

    李渊正拿指头捻着谱角,头都没抬。

    “你先按。”

    王守中跪在那儿,看看李渊,又看看崔延年,看了半天,把大拇指往砚台里一蘸,按下去了。

    第四个是王守敬。

    王守敬说得最少,问一句,答半句,问到他爹,就不答了,问到那封信,说是听王守中说的,自己不知道。

    崔延年也不逼,照着他答的,一句一句写了。

    纸推过去,王守敬伸出手,大拇指蘸了墨,悬在那张纸上头,悬着不落。

    悬了好一会儿,一滴眼泪先落到纸上,正落在“王延”两个字上,把那两个字洇成了一团黑。

    崔延年伸手把那张纸抽回来,揉了,扔在脚边,铺了张新的,照着原样重抄了一遍,抄完了,又推过去。

    “按。”

    王守敬按了。

    四张口供摊在桌上,四个黑手印,崔延年把四张纸晾着,站起来,冲案后头拱了拱手。

    “太上皇。”

    “口供上说,有一封信,从长安来的。”

    “臣要那封信,附在口供后头。”

    “信不给你。”李渊摆了摆手,侧过头去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了回来。

    崔延年愣了一下:“太上皇,没有信,这四张口供到了长安,就是一面之词。”

    “那就一面之词。”

    崔延年站在那儿,嘴张了两回,没说出话来。

    李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碗搁下了。

    “还有事没有。”

    崔延年咬了咬牙:“还有一件。”

    “说。”

    “老宅今日那十一个,臣……臣也要写进册子里。”

    “写。”

    崔延年又愣住了。

    “太上皇,这十一个写进去,册子到了长安,就不止是南陂那七个了。”

    “写。”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