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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8章 算不算上了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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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8章 算不算上了户 (第2/2页)

,四万三千。

    四万三千个丁男,按一人一顷算,该有四百三十万亩。

    册上只有七十二万亩。

    崔延年拿笔在纸上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

    算完了把笔放下了。

    坐在那张桌子后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天黑了。

    书吏点了灯。

    “大人,还问吗。”

    “问。”

    “还有三十几个没叫呢。”

    “叫。”

    夜里,一直叫到亥时。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个老头。

    那老头六十出头,走路要人扶。进院子的时候一只鞋掉了,摸了半天没摸着,光着一只脚跪下的。

    “姓名。”

    “王老四。”

    书吏抬起头:“姓王?”

    “不姓王。”那老头说,“小的原本姓刘。到王家四十年了,都叫小的王老四,姓什么,小的自己都快忘了。”

    崔延年说:“记。姓刘。”

    书吏记了。

    “年岁。”

    “六十三。”

    “籍贯。”

    “并州文水县,小的原本是文水的。”

    “在册吗。”

    那老头想了半天。

    “应该在。四十年前在。”

    “如今呢。”

    “如今,不知道,当时朝廷还叫隋。”

    崔延年顿了顿,继续问道:“往下继续说,家里还有谁。”

    那老头抬起头。

    “一个儿子。”

    “叫什么。”

    “王二郎。”

    “你姓刘,你给自己孩子取名叫王二郎?”

    “姓王才能活下去。”

    “多大。”

    “二十七。”

    “在哪儿。”

    那老头往院子外头指了指。

    “在王家。”

    “做什么的。”

    “做家将。”

    崔延年的笔停住了,抬起头。

    那老头跪在地上,脸上还带着笑,那种老实人跟官说话时候的笑,讨好,又有点怕。

    “大人,小的那儿子出息。”他说,“十六岁进的部曲,如今是家将,一年八贯。”

    “他一年八贯,小的这把老骨头才吃得上饭。”

    崔延年伸手,把前七个门那本册子拿过来了。

    往后翻。

    第七个门那一页后头,另有一叠。那是二月十七祠堂前头死的那二百七十多个,武士彠让人一个一个记的,姓名、年岁、身上的伤。

    从头往下找。

    找到第一百四十几个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一行写的是:

    王二郎,二十七,籍贯不知,王家家将,左肋一刀,穿。

    崔延年拿着那本册子,坐在那张桌子后头。

    院子里有风。

    书吏在旁边等着。

    “大人?”

    崔延年没答。

    那老头跪在底下,仰着头看他,还是那副笑。

    “大人,是不是小的说错了什么。”

    崔延年把那本册子合上了,站起来,从桌子后头绕出来,走到那老头跟前,蹲下了。

    “老丈。”

    “大人。”

    “你儿子叫王二郎。”

    “是。”

    “二十七。”

    “是。二十七了,还没说上媳妇。”那老头说,“小的跟他说过好几回,他说等再攒两年。”

    崔延年蹲在他跟前。

    这一辈子做的最难的一件事,是去年九月写那道本。

    那道本他写了两夜,第一稿骂得太狠,自己烧了。

    这一件比那个难。

    “老丈。”他说。

    “大人您说。”

    “二月十七那一日,王家门口打了一仗。”

    那老头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没了。

    “……小的听说了。”

    “你儿子在里头。”

    院子里没有别的声音。

    那老头跪在那儿,看着崔延年,伸手,抓住了崔延年的袖子。

    “大人,你说的是哪个王二郎。”

    崔延年说:“王家家将,二十七岁。”

    “王家家将多着呢。”那老头说,“三百多个呢。”

    “老丈……”

    “姓王的也多。”

    那老头的手在抖,抓着他袖子的那只手抖得厉害。

    “大人,你再看看册子。”

    崔延年把那本册子重新打开了。

    把那一页翻到那老头面前。

    那老头不识字。

    那老头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半晌,看不懂,可他不肯把眼睛挪开。

    后来抬起头。

    “大人,你念给小的听。”

    崔延年念了。

    “王二郎,二十七,籍贯不知,王家家将。左肋一刀,穿。”

    那老头跪在那儿,没哭,手从崔延年的袖子上松开了,两只手撑在地上。

    “大人。”

    “老丈。”

    “那……那他埋在哪儿了。”

    崔延年答不上来。

    崔延年回头看那两个书吏。

    一个书吏说:“回大人,二月十八埋的,埋在城北那道坡底下。”

    “有坟吗。”

    “有,二百七十多个,一人一个土包。”

    “有名字吗。”

    那书吏顿了一下。

    “有的有,有的没有。”

    “他有没有。”

    书吏往册子上看了一眼。

    “王二郎……有,挂着王二郎的那个木牌子就是。”

    那老头两只手撑着地,往起爬。

    爬了两下没爬起来。

    崔延年伸手扶他。

    把崔延年的手推开了。

    第三下他自己爬起来了。

    站在那儿,光着一只脚,浑身在抖。

    “大人。”

    “老丈。”

    “小的想去看看。”

    崔延年说:“我带你去。”

    “今夜就去。”

    二月廿三,卯时。

    城北那道坡底下。

    二百七十多个土包,排成十几排,一个挨一个。每个土包前头插着一块木牌子,牌子上写着名字。

    有的牌子上是空的。

    天刚亮,坡底下有雾。

    崔延年扶着那老头,一排一排找。

    找到第七排第二十个。

    那老头站在那个土包前头,弯下腰,伸手把牌子上沾的土抹了抹。

    抹完了他直起腰。

    “大人,这三个字,是他的名字?”

    “是。”

    那老头点了点头。

    “他生下来那年,小的没给他上户。”

    崔延年说:“为什么没上。”

    “上不起。”那老头说,“上了户就是一个丁,一个丁一年二石租,二丈绢,二十天徭役。”

    “小的那时候种七十亩地,交五成的租,剩下的养三口人。”

    “再添一个丁,养不起。”

    弯下腰,又摸了摸那块牌子。

    “所以小的没上。”

    “他这一辈子,二十七年,没上过户。”

    那老头的手在那块牌子上停住了。

    “大人,小的问一句。”

    “老丈说。”

    “这块牌子上写着他的名字。”

    “是。”

    “那这算不算……算不算上了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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