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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鲎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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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鲎的秘密 (第2/2页)

击声似乎一点也没有惊扰到它们。

    「鲎这种生物,从奥陶纪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

    他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向余弦和史作舟:

    「你们知道奥陶纪,是多久以前吗?」

    「大约......三四亿年前吗?」余弦不确定道。

    「四亿五千万年。」邵父擡起头,看着厂房高耸的穹顶:

    「从它出现之後,这颗地球上,整个生态系统都已经经历过五次大灭绝了。」

    他仿佛透过厂房的天花板,看到了远处的苍穹与银河,缓缓道:

    「奥陶纪末期,泥盆纪晚期,二叠纪末期,三叠纪末期,白垩纪末期。四亿五千万年,整整五次大灭绝啊......」

    「每一次,百分之七八十的物种都消失了。」邵父的声音不紧不慢,细数着地球上的一次次巨变:

    「海洋翻天覆地、大陆漂移、火山喷发、气温骤降、陨石撞击......曾经统治地球的三叶虫灭绝了,恐龙也灭绝了。无数个比它庞大、比它聪明、比它更具攻击性的物种和文明,那些地球霸主们,都在环境的剧变中,被自然淘汰了,变成了地层深处的化石。」

    邵父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回池水里那些慢吞吞的硬壳上:

    「但是,它却活下来了。」

    余弦脑子里还在反覆咀嚼着邵父的话,史作舟张了张嘴,震撼道:

    「不是,这也太能活了吧,谁能活得过它啊......」

    邵父愣了一下,被史作舟的发言逗笑了:

    「小史说的没错,它确实很能活。恐龙比它出现得晚,恐龙没了,它还在。哺乳动物比它出现得晚,但曾经几乎所有大型哺乳动物都没了,剑齿虎、猛獁、大地懒,它们都没有活到现在,可它还在。人类......」

    邵父笑了一下:

    「人类才出现多久。」

    余弦点点头,四亿五千万年,这是一个极其宏大的时间尺度。

    现代人类,也就是智人这个物种,距今只有大约三十万年。

    而即便是算上更广义的、最早最早的「人科」祖先,才只存在了七百万年。

    四亿五千万年啊......

    人类连它存在时间的零头都算不上。

    「但是,它有意思的地方,还不仅是活的久。」邵父指着池底那些笨重的暗褐色甲壳:

    「另一个有意思的地方是,这四亿五千万年来,它们几乎没有发生过任何进化。它没有学会跑、学会飞,没有学会复杂的社会结构,没有学会用工具、学会语言。它们就用这种最原始的形态,一直活到了今天。」

    余弦盯着水里那些笨拙的生物,心里也升起了巨大的震撼。

    从这些灰褐色的甲壳之上,他仿佛能看到数亿年前冰川和火山灰的痕迹。

    那些足以撕裂大陆的灾难,从它们头顶滚滚碾过,而它们只是把身体缩在厚重的甲壳下,任由上面的世界毁灭又重生。

    「你们说......」邵父似是自言自语般,缓缓道:

    「为什麽宇宙要如此善待它呢?为什麽只有它的血液和免疫系统,能对外界的细菌和毒素这麽敏感呢?」

    余弦和史作舟摇了摇头,这个问题显然不是他们能回答的。

    邵父看着远处一排又一排的水池,似是在回忆着什麽:

    「曾经有个朋友给我说,『人们总是自作聪明地以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意味着必须不断地进化,变得更复杂、更高级、更聪明,才能抵御灾难』。」

    他忽然看向余弦,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说,『这群蓝血生物证明了另一条路。当灭顶之灾到来的时候,有时候存活下去的关键,或许是你的能量消耗有多低,你能把自己的需求压缩到多麽微小的程度』,哈哈,你觉得有道理吗?」

    这番论调,余弦听着格外的熟悉。

    他瞬间想到了苏明远在礼堂里讲的「做减法」,想到了物理学界正在遭遇的「冗余清算」,也想到了那个关於「大洪水」的沉重预言。

    邵父口中的这个朋友,该不会就是苏明远吧?

    沿着这个方向去思考,这确实符合苏明远一贯的论调:

    像鲎一样,停止无谓的进化和扩张,停止思考,降低消耗,以保生存。

    余弦回想起了前几天,在半山别墅的书房里,邵父给他上的那堂「商业课」。

    当时邵父把这种靠砍掉前沿探索来强行续命的做法,比喻为企业的「债务展期」。

    邵父说过,那只是掩耳盗铃,虽然能拖延时间,但利息还在滚动,该来的毁灭迟早会来。

    显然,邵父并不认同这种的理念。

    余弦也一样不认同。

    想到这里,余弦擡起头,迎上邵父那带着几分考量意味的目光:

    「邵叔叔,我觉得......这位朋友的说法,未必可靠。」

    一旁的史作舟愣了一下,有些诧异地看了余弦一眼,似乎没料到他会这麽直接地反驳。

    邵父微微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余弦的目光落回水面下那些机械爬行的节肢动物上:

    「鲎能活四亿五千万年,或许是因为它们的低能耗和生理结构,恰好能熬过那些环境的剧变。它们选择被动适应环境、听天由命地等待灾难过去。」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但人类不是鲎,我们也没有那种蛰伏在海底几个月不吃不喝的能力。我想,人类这个物种,能从非洲草原走到今天,靠的应该不是削减自己的需求来适应灾难。」

    余弦脑海里,忽然闪过宁教授在空荡荡的阶梯教室里,用半截粉笔在黑板上用力写下的「科学与真相」几个大字。

    「人类的生存策略,应该是主动去认知规律、去改造世界。」

    他擡起头,直视着邵父:

    「如果面对未知和灾难,我们选择像鲎一样,放弃进化和学习、放弃对更高层级规律探索和追问,那我们或许能多苟延残喘一段时间,但那也意味着,我们放弃了人类这个物种区别於其他动物的底色。」

    余弦指了指水池底下那些只能在泥沙中缓慢爬行的远古生物:

    「那就算我们像它们一样活了下来,人类也已经不再是人类了,顶多算是另一种『鲎』而已。」

    邵父静静地听完,他的目光在余弦身上停留了很久。

    「说得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点了点头。

    邵父转过身,看着玻璃池底那些沉闷的活化石,声音笃定:

    「遇到危机就想着往回缩,这是动物的本能。但文明的延续,靠的是那些敢於在绝境里往前蹚路的人。放弃了向前走的能力,活得再久,也不过是一具行屍走肉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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