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3章 纵有千金难易粟，须知罗网早相谋 (第1/2页)
午后，卞州城，天色阴沉的厉害，漫天冻雨斜斜的砸落下来。
主街宽阔的路面上，覆盖着一层乌黑的泥水与薄冰，踩上去滑腻刺骨。
街道两侧的店铺大多紧闭着门板，低矮的屋檐下挂着一排排长短不一的冰凌，冷风卷过长街，吹的冰凌尖端滴落的水珠四处乱溅。
主街街角的一处茶摊竹棚下，支着两口早已熄了炭火的泥炉。
苏承锦身上披着大氅，随意的坐在一张擦的还算干净的方木桌旁，手里端着一只粗瓷茶碗，才端在手里没一会儿，茶汤便已经凉了大半。
竹棚外头的路边，军马正安静的立在冻雨里，后面套着卸了棚布的空板马车，车轴正上方，装着五百两户部官银的黑漆木箱。
几名亲卫，分成两列站在竹棚外头的雨幕之中，雨水砸在他们斗笠竹篾上，发出一阵阵细密清脆的声响。
这群汉子双脚踩在泥水里，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手掌始终虚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警惕的注视着四周空旷的街巷。
茶摊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干瘦老头，何曾见过这等杀气腾腾的阵仗，早就缩在后头的芦席棚子里头抖作一团，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在距离苏承锦三丈开外的茶摊最角落里，还坐着一个年轻书生。
这书生身上穿着一件青色布衣，外头罩着件灰鼠皮坎肩，头上规规矩矩的戴着一顶儒生方巾。
面前放着一碟子花生米和一碗粗茶，左手正捏着花生米慢条斯理的往嘴里送，右手则端起茶碗凑到唇边。
就在低头喝茶的间隙，书生藏在方巾底下的眼睛，却悄无声息的抬了起来，越过中间两张空木桌，将视线投向了苏承锦所在的方位，停留了两息，又极快的垂下眼帘，继续盯着自己面前的桌面。
苏承锦端着茶碗，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着，眼皮子微垂，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长街东头的拐角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踏水声。
泥水四溅之中，赵杰大步流星的从雨幕里头冲了过来，几步跨进竹棚底下，伸手一把摘下头上戴着的竹编斗笠，顺手往棚外甩了甩。
苏承锦抬起头，看着满脸雨水，胸膛起伏的赵杰，把茶碗放回桌上。
“这么快就回来了？东街那几家粮行怎么说，米价涨了多少？”
赵杰抹了一把流到下巴上的雨水，粗黑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喘着粗气抱拳。
“殿下，别提什么米价不米价了，属下带着两个弟兄把城东头最大的三家粮行跑了个遍，三家铺子的大门都拿木栓从里头顶的死死的，关门歇业了。”
站在竹棚边缘的一名亲卫什长闻言愣了一下，转过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大白天的，还没到年根底下呢，怎么都关门了？”
苏承锦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平静。
“你没叫门问问？”
“叫了，怎么没叫。”赵杰嗓门大了起来，“属下把门板都快拍裂了，里头才有个看门的小伙计隔着门板回话。”
“那孙子说，铺子里头的存粮早在一个多时辰前就卖空了，如今米仓里头连一粒耗子屎都找不出来，让咱们去别处寻摸。”
“三家都卖空了？”苏承锦反问了一句。
“是啊！”赵杰气呼呼的把斗笠往桌角一扣，“属下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卞州城又没遭兵灾，怎么可能三家大粮行同一天见了底？”
“属下想逼伙计开门让咱们进去验看，可又记着王爷出门前交代的不准强闯民宅商铺的规矩，只能先跑回来向王爷复命。”
赵杰的话音刚落，南街方向也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丁余一身黑衣早已被冻雨淋的湿透，衣角还在不停的往下滴着黑水，快步走进竹棚，看了一眼满脸怒容的赵杰，随即走到苏承锦桌前，躬身抱拳。
“丁余，南街的药堂情况如何？”苏承锦看着他，“温先生单子上写的那几味驱寒退热的草药，可能凑齐？”
丁余摇了摇头，脸色阴沉的厉害。
“凑不齐。”
“城南一共四家药堂，属下一家挨着一家问过去，莫说温先生单子上写的这些正经药材，便是连平日里头乡下人煮水喝的干姜片和紫苏叶，四家药堂的药柜子里头都空空如也，一两都买不到。”
“什么？”赵杰眼珠子一瞪，往前迈了一步。
“粮行没粮也就罢了，怎么连药铺子里的干姜片子都能断货？这卞州城里头的人难不成把干姜当饭吃？”
丁余叹了口气。
“属下起初也以为是药堂掌柜见咱们是军爷，怕咱们拿军票白拿，故意藏私不卖，属下直接掏出十两现银拍在柜台上，还让掌柜领着属下去了后院的药库查看。”
“四家药堂的库房里头，只剩下些治跌打损伤的膏药和一点发霉的甘草根，所有跟驱寒，退热，止咳沾边的草药，当真是半点不剩。”
竹棚内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外头的北风夹着水珠吹进棚子，让人后背发凉。
角落里头穿青布衣的书生，捏着花生米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耳朵轻轻动了动，将丁余和赵杰的汇报听了个一清二楚。
还没等苏承锦开口说话，北街尽头的雨幕中，张静山的身影也显现了出来。
张静山走的极快，鞋子踩在青石板的冰泥上，一步一个黑脚印，怀里揣着一本记账用的硬皮册子，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的衣襟，防止雨水打湿了里头的纸页。
进了竹棚，张静山顾不上擦拭脸上的雨水，将怀里的账本掏出来，在桌面上合上，双手抱拳，眉头紧锁的看向苏承锦。
“老张，你那边呢？”赵杰急不可耐的追问。
“城北总该有点动静吧？咱们大营里头可还有一千八百多号张嘴等着吃饭呢。”
张静山叹了一口气，对着苏承锦弯下腰去。
“王爷，末将无能，城北的两家小粮铺和五家杂货行，末将都进去盘问过了，杂货行里头除了几坛子劣质酒水和十几捆草绳之外，糙米麦面，豆饼乃至麸皮，颗粒无存。”
“咱们拉出来的五百两官银，如今还原封不动的躺在马车的木箱子里头，分文未动。”
竹棚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棚顶竹篾承受不住雨水的重压，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响。
两息之后。
赵杰抡起拳头，狠狠一拳砸在面前的方木桌上。
本就不怎么结实的木桌剧烈的晃动了一下，桌面上摆着的两只空茶碗被震的跳了起来，滚到桌沿下头，碎成了十几瓣瓷片。
芦席棚子后头的茶摊老头吓的魂飞魄散，双手抱头蹲在地上，连声求饶。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啊！小老儿这茶摊子没藏粮食啊！”
赵杰刚想冲后头吼了一嗓子，想起人家也只是摆摊的平民百姓，叹了口气，随即转过身来，指着城外大营的方向破口大骂。
“属下就说东宫那帮黑心烂肺的杂碎，怎么可能突然转了性子，痛痛快快的把足额的官银给咱们送到西营来，原来在这儿等着咱们呢！”
丁余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右手死死攥着腰间的刀柄。
“王爷，赵杰说的没错，方才在西营，赵言那个混账东西临走前特意说什么能不能买回救命的粮食草药，全看王爷自己的本事，属下当时还以为他只是嘴贱逞口舌之快。”
“如今看来，苏承明早就摸清楚了卞州城里头买不到一粒米，抓不到一两药的底细。”
张静山伸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头透着寒意。
“他们当着全军主将的面拨给咱们真金白银，把东宫仁义体恤的名声赚了个十成十，等咱们拉着银子进了城，才发现这官银在卞州城里头跟废铁没什么两样。”
“今夜冻雨不停，西营那一千多名老弱妇孺要是断了顿，没了药，明天一早至少得抬出去几百具尸首。”
“到时候，太子再反咬一口，说他银子给足了，是咱们崇王府办事不力，活生生饿死了百姓……这一刀捅下来，咱们连辩解的嘴都张不开。”
赵杰气的浑身发抖，伸手就要去拔刀。
“王爷，既然东宫不仁，咱们也别跟他们讲什么规矩了！属下这就带弟兄们回大营，直接去辎重营把粮车给抢过来！看赵言和徐广义敢不敢拦老子。”
“闭嘴。”
一直坐在桌旁没吭声的苏承锦，终于开口吐出两个字。
这声音并不大，可落在赵杰耳朵里，却让这名暴躁的副统领把后头的话都咽了回去，乖乖的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
苏承锦脸上看不出半点意外或者恼怒的神色，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摔碎的两只粗瓷碗，伸手进怀里摸了摸，掏出十几文铜钱，随手丢在木桌桌面上。
铜钱撞击桌面，发出几声脆响。
“这几文钱，赔老丈的茶碗。”
苏承锦冲着后头芦席棚子里的老头温和的说了一句，随即站起身来，伸手理了理有些褶皱的大氅领口。
“去辎重营抢粮？赵杰，你嫌咱们手里的把柄递的不够多，想直接帮苏承明把谋逆造反的罪名给坐实了？”
赵杰缩了缩脖子，低着头瓮声瓮气。
“属下这不是气不过嘛……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真拉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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